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钟琰曦
吴家庵的春天来了,溪边的川鄂柳花苞一天天鼓了起来。
闻到花香,心急的小伙伴三三两两飞上枝头,痛快地采上几口。而我只能眼馋——出生还不到两周,我还是一名“内勤蜂”,不能外出。
我是一只中华工蜂。我生活的吴家庵,在神农架红花朵林场境内。这里是中华蜜蜂保种场,人们在这里对蜂群进行繁育遗传研究。这样的基地,神农架有30多个。
从出生那天起,我的使命就已注定:终其一生,为这个大家庭采蜜、酿蜜。
我出生在春天,将迎来夏季最忙碌的采蜜期。那时,我每天要飞行上百公里。高强度的劳作,让我的生命仅有30多天。如果蜜源不好,我会更辛苦,寿命也更短。
人们测算过,一只中华工蜂一生只能采大约6克蜜,其中三分之一要留给自己生存。
人们喜欢我们的蜜,却对我们的隐秘世界知之甚少。
共生的“天堂”
我的家族很古老,在地球上已繁衍生息了7000多万年——第三纪晚期始新世地层中的化石可以作证。
我们是华夏大地的特有物种,也因此得名“中华蜂”。鼎盛时期,我的家族曾遍布大江南北。
130年前,意大利蜜蜂(西蜂)进入中国,我的家族遭遇灭顶之灾。短短几十年,我们丧失了七成以上的生存空间,数量锐减了八成多。
为了拯救我们,人们划定了5个保护区,神农架是其中之一。
感谢命运,让我出生在这里。
神农架是植物天堂。全球中纬度地区唯一保存完好的亚热带森林系统,几乎囊括了北至漠河、南至西双版纳、东至日本中部、西至喜马拉雅山脉的所有物种。4000多种高等维管植物,让这片土地生机勃勃。
这里也是我们的天堂。1000多种开花植物,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蜜源。就拿吴家庵来说,周边山上的漆树、柳树、榛子树、五倍子、开口箭、淫羊藿……从每年4月到11月,依次开花,蜜源不断。
不过,这些植物大多不连片,零星分布在茫茫林海之中。面对这些分散蜜源,别的蜜蜂只能望花兴叹——它们没有这个耐心,也缺乏必要的技能。而这正是我们家族的强项。我们的大脑有上百万个神经细胞,能精准感知方圆五公里内微小的蜜源信号。
我们不仅采蜜,还传播花粉。再过一周,我的身上会长满羽毛状的绒毛,可以黏附花粉。一次采蜜,我能随身携带数百万粒花粉,帮助植物完成受精。
我们与植物形成了互利共生的关系:它们为我们提供食物,我们帮助它们繁育。可以说,我们的存亡,直接关系到神农架生物多样性的延续。
人们对此有清醒的认识。这些年,神农架始终严禁外来蜂种进入,希望为我们保留一个“纯净家园”。
但这种努力正面临挑战。
生存的隐忧
作为本土物种,我们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与环境。
我们个头虽小,但环境适应能力强。耐寒,也耐热,在神农架海拔600米到2500米的区域都能生存。我们也很皮实,不惧让其他蜜蜂闻之色变的蜂螨和美洲幼虫病。
按理说,我们不该为生存发愁。然而,种族消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们。
大约13年前,我的家族在神农架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那年夏天,多个家庭的蜂王接连离奇死亡。蜂王是家庭的核心,一旦缺失,如果没有人工介入新蜂王,整个蜂群就会瓦解。
这件事引发了人们的极大关注。多位专家急赴现场,最终锁定了“凶手”——意大利蜂。蜂箱里的摄像机拍下了它们混入蜂群、合伙谋杀蜂王的整个过程。
我们每个家庭都有专门的守卫蜂,它们机警且防守严密,外来入侵者其实很难接近蜂王。但西蜂太会伪装了——它们的个头与我们雄蜂差不多,振翅频率也相似。守卫蜂常常误将其认作自家雄蜂而放行,引狼入室。
其实,被我们视作天堂的神农架并不适合西蜂生存。它们抗寒性差,无法在这里越冬;零星的分散蜜源也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
更何况,神农架是我们的保护区,明令禁止任何外来蜂种进入。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领地?
原因令我们尴尬。西蜂产蜜多,单群年产量高达20至50公斤。而我们单群年产量仅5至10公斤,不到西蜂的四分之一。虽然我们的蜜源丰富,酿出的百花蜜品质远优于西蜂的单一蜜源,但市场上鱼龙混杂,消费者难辨优劣,我们的价值难以体现。更关键的是,西蜂蜂蜜价格低、产量高,在市场上更受欢迎。看到投机空间,个别蜂农便悄悄引进了西蜂。
在专家看来,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少量西蜂撼动不了我们在神农架的地位。我们也相信这一点——毕竟,我们才是这里的土著,占尽天时地利。
但这次事件敲响了警钟:如果人们认识不到我们的生态价值,不能实实在在地从中受益,终有一天会舍弃我们。那将是我们种族灭绝的开始。
我期待,神农架的蜂蜜产业早日强起来,我们酿的百花蜜价值能够早日回归,给养育我们的人带来丰厚回报。
进化的智慧
现在,该说说我的家庭和我的生活了。
我们在吴家庵生活着135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独立的小房子——木制蜂箱,分布在树林边、溪水旁、崖壁上。
数千年的进化,让我们形成了高度社会化的组织结构。每个家庭都很庞大,一般有两三万个成员。一个家庭,就是一个社会。
为了高效运转,我们建立了严格的等级制度。蜂王、工蜂、雄蜂各司其职。简单来说:蜂王和雄蜂负责繁衍后代,我们工蜂负责所有劳动。
工蜂内部也有分工:内勤蜂负责清洁、饲喂蜂王和幼虫、酿蜜;外勤蜂负责采集花蜜、花粉和水;守卫蜂负责警卫、采水和侦察蜜源。这些分工不是终身制,而是随年龄和家庭需要不断调整。就拿我来说,现在处于青年期,是内勤蜂;再过一周进入壮年期,就会转为外勤蜂,外出采蜜;等到年老采不动时,又会转为守卫蜂。那时,我的一生也就走向终点了。
我们的进化智慧,还体现在高超的酿造工艺上。让我们从一只工蜂的视角,看看一滴蜜是怎样酿成的吧。为了方便,我们暂且称它为“小辛”。
清晨5点40分,小辛从吴家庵出发,飞向大岩屋方向。它今天的采集半径有3.5公里,沿途有40多种蜜源——油菜花、野樱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野花。一路飞飞停停,访问了上千朵花后,小辛的蜜囊终于装满了花蜜——大约30毫克,相当于一滴水的重量。它开始返程。
上午8点左右,小辛返回吴家庵。此时,第一批外出采蜜的工蜂大多已经回来,正忙着交接花蜜。小辛吐出蜜囊中的花蜜,交给负责酿蜜的内勤蜂,又匆匆出发了。
酿蜜车间里,内勤蜂将收到的新鲜花蜜放在口中反复吞吐,不断扇风脱水。当花蜜含水量降至40%以下时,内勤蜂会将浓缩的花蜜储存在六角形的蜂房里,让它进一步发酵熟化。待到含水量降至18%以下,再用蜂蜡将其密封。
这就是一滴蜜的酿造过程。说起来简单,却往往需要耗费十几天时间。
尽管辛苦,我仍急切地盼望着早日加入采蜜的队伍——去完成我所肩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