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0日

野云低处是故乡

□ 陈应松

散文集《野云低处》,书名漂亮,精神、野性、大气、独特。正像这本书中的篇章,同样是在野云低处的山野发生的,因此,它的意义非同一般的书籍,而是一群生活在神农架大山中的作家们所行、所见、所做、所思、所书的文字,哪怕质朴,也比一般的文字高级、高远、高旷。

野云低处是故乡。对于书中的作家们来说,神农架当然是他们的故乡,对我这个外来人来说,也有半个故乡之情,是我的第二故乡。我说过,神农架是我创作生命的开始,也是我精神归乡的唯一之途。

阅读此书,我惊异于这些本土作家的观察和表达能力,因为得益于神农架山水的滋养,他们的语言充满了森林的灵气,于幽微处进入,洞开了大气象,大感悟,大境界,他们写尽了这片大山的魂魄与魅力。

吴太地笔下的徐家庄、桃坪、石屋头、桃花谷,都有十分精炼完整的章法,有一种宣传神农架义不容辞的自觉责任感,且文字优美丰稔,行文新颖,显然不同于以往关于神农架的写法,特别注重细节的真实,表达的异趣。他出版的散文集《绿色琐记》,我认真地读过,是一本沉甸甸的厚重之书,字里行间,倾注着对家乡的真挚感情。本书中他书写的这几个地方,其风俗人情,历史变迁,特产物候,生态景色,同样令人陶醉。

神农架是农耕文化保存得最好的一块净土,在大山与森林中的耕作与生活,是我们美好的记忆,有时候是在山外再也寻觅不到的现实。岳宗胜的一系列作品记录下了这一切,母亲制作的小麦酱、打豆腐、打糍粑、摸秋、熬糖、撵毛狗子、八大碗,这虽是土家族的一些生活习俗,但也浸透着森林文化的浓郁特色。他写母亲熬糖时“要忌讳四眼人”,写糖起锅时“审火候”的寸步不离,写打豆腐的推磨和帮磨,写猪蹄炖土豆、条扣、肚扣等各种菜肴的做法,精细有趣,勾人馋虫。这些细节,是神农架大山的血脉,没有这些温热跳动、炊烟袅袅的文字,神农架只是一个山冈的标本,所以,活色生香的生活才是世代生存的密码。

胡晓的文字短小、细腻、抓人,有时会拨动读者的心弦。她关心的事物大多是神农架独有的,那些我们并不熟识的动物与植物,未曾注意的风景与民俗,在她的笔下都十分灵跃生动,她的感受非常独特,使用的词汇也很丰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审美风范。

蒋治斌的《火垄印象》,写出了神农架做饭和烤火的历史变迁,细致深情,厚重老练;米萱的《萱草花园》,则亲切温馨,自然活泼;徐玉寒的《杮子》生动风趣,颇有新意;范雪莲和万玉莲有着女性作家书写的温婉细腻,文字淳朴成熟;刘涛则擅长写景抒情,他们的文字都无一例外地干净、洗练,有着一个作家应该有的叙述水平和视野法度,路子正,题材新,语言美。

《野云低处》的副标题是“神农架山居岁月”,乡愁是一种病,山居是一味药。它不是精神的乌托邦,而是城市的避险处,逃出喧嚣、雾霾和商业的算计,归隐“野云低处”的远方,这本书给我们大多数人提供了这样一个诱人的入口,它不是旅行攻略,而是心灵地图;不是隐逸幻觉,而是精神天境。

“山居”是一种生活态度,也是一种灵魂归宿。胡晓在《天台踱步》中写道:“我在天台看云,云能带给我很多东西,很多无关紧要的思考,我想我没有余力去关心除了一朵云以外的事情。”这种极简主义的生命哲学,像森林人的“看云识天”,在对自然的敬畏中安顿身心,岂不是一种美妙的灵与肉结合的方式?

《野云低处》是一次神农架作家的集体亮相,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让人叹为观止。品读这些美文,感觉又回到了神农架山水和神农架作家们中间。我非常欣赏和喜欢这些文字,跟神农架人的高山与森林性格一样,不炫技,不搞怪,不浮华,不浓妆艳抹,不故弄玄虚,有的只是对森林和大山的质朴感情。这些文字是属于神农架独有的,是从高海拔地区的高寒沃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冷杉针叶上的露水和高山草甸的沁心气味。就像我们偶遇的神农顶云瀑翻腾、大九湖晨雾缱绻,生活在野云低处的作家诗人们,用他们最朴素最挚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美丽安宁的山居岁月。因此,这本书不仅是一部有着地方文献价值的大书,更是一本写给森林的深厚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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