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著名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在新作《要有光》的前言中写下这句话。
“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这段沉痛而真诚的自白,成了《要有光》一书的起点,也击中了无数在亲子关系中挣扎的父母。
继“梁庄三部曲”后,时隔五年梁鸿再次推出非虚构作品《要有光》。这本聚焦青少年情绪问题的书,通过对话、自述等方式,讲述了被心理问题“困住”的孩子和家庭的故事。她的足迹遍及超大城市、大中城市、县城与乡村,深入学校、家庭、精神医疗机构,记录下那些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抑郁边缘挣扎的青少年及其家庭的真实声音。
为何我们最爱的人,却成了我们最难以理解的人?在以爱为名的这条路上,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了爱的反面?
在武汉做客长江讲坛时,梁鸿以“描摹生活的真实,从非虚构写作谈起”为主题,带来一场融合文学思考、社会观察与亲子教育等方面的深度分享。
叩问
现实
优等生的困境与爱的错位
《要有光》将笔头投向青少年心理健康这一社会热点。梁鸿在分享中揭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多数陷入情绪困扰的青少年竟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成绩好”成了他们唯一的价值支撑,一旦偏离轨道,整个人的价值感便会崩塌。
她以书中人物雅雅为例:作为优等生的雅雅,曾因同桌翻卷子的声音陷入崩溃,“她觉得同桌要超过自己,可看着眼前的试卷,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毫无意义。”
在梁鸿看来,优等生的压力背后,藏着深刻的“爱的错位”。许多家长自认“全心全意为孩子好”,却在无形中让家庭变成了“学校的延续”。
“有孩子在书中直言,‘回到家感觉一片荒芜’——在学校努力学习一天,回家后仍要面对无休止的学习要求,成绩不好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梁鸿教授提到书中一对母子的故事:妈妈为陪伴孩子,甚至暂停自己的职业,全心安排孩子的学习,却换来孩子的控诉和窒息。“家长以为的‘温暖陪伴’,在孩子眼中成了‘压迫’;家长追求的‘优秀’,反而成了孩子的心理负担。”
深入剖析背后根源,梁鸿提出“爱的错位”这一核心观点。她指出,许多家长将家庭变成“学校的延续”,看似全心付出的陪伴,实则成为孩子的心理压迫。“有孩子直言‘回到家感觉一片荒芜’,无休止的学习要求让他们失去反驳的权利。”
梁鸿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普遍存在的“爱的错位”,其根源在于我们并未将孩子视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我们依然在将孩子工具化。”她分析道,“爱的表现被简化为‘供你吃好穿好,你负责学习好就行’。但我们忽略了,孩子同样需要健全的人格、丰富的爱好和喘息的空间,这些与学业成绩同等重要。”
让孩子
说话
揭示亲密关系中最隐秘的伤害
《要有光》注重呈现青少年个体的内在叙事和主观感受。梁鸿没有将孩子仅仅视为被观察、被诊断的“问题案例”,而是竭力将他们还原为拥有自身逻辑、感受与判断的叙事主体。
书中最令人窒息的片段,莫过于揭示了亲密关系中最隐秘的伤害——爱,是如何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擦肩而过”,甚至被异化为囚笼的。书中大篇幅引用孩子们的原话,或转述他们的想法与感受,这些“证言”构成书中极具冲击力的部分。例如,敏敏在叙述母亲的家暴行为时,将其与父母的情感纠葛联系起来,指出那是母亲“发泄自己的不满,想通过打我引起我爸的关注”,呈现了她对家庭内部情感动力的解读。吴用因其学习方式与母亲的期望产生冲突时,他对母亲提出“妈妈,你得继续学习”的要求,点明了代际认知上的差异;小丽则以一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直接宣告了与母亲沟通的无效。
书中细致捕捉着孩子们在困境中的具体感受。李风,作为一个在班级中成绩垫底、被评价体系边缘化的学生,“几乎没有机会说出过话”,在家中又面对父母的冲突与情感缺位,最终彻底沉默,无思无欲。小关,在与母亲一次激烈的沟通尝试失败后,将自己封闭在堆满垃圾的房间里,紧闭的门成为一个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困境。小正被同班家长联合要求驱逐的事件,其中交织着家长对成绩的集体焦虑、学校管理的困境以及小正母亲在家庭结构中的弱势与无奈。
这些叙述都远超简单的“叛逆”或“症状”标签,它们呈现的是孩子基于自身经验形成的、有内在逻辑的判断和认知框架。
启示
未来
以反思与共情照亮成长之路
很多年前,梁鸿在《中国在梁庄》里也写过很多孩子。那时她只是把他们当作了乡村图景的一部分来描摹,用来呈现故乡的一种现状与命运。现在才意识到,其实那些孩子很可能同样有着许多心理问题。
所以这一次调查,除了北京、滨海,她特意找到了一个县城——丹县,借以了解一、二线城市之外,规模最庞大的那群孩子。结果她发现,那里的情况更加复杂。
在县教体局的心理服务中心,梁鸿见到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全县中小学生的抑郁情况。近些年,县里的未成年人精神问题逐步增加,几乎都是留守儿童。与此同时,乡镇中学正在变少,教育资源高度倾斜县城,并且倾向于办超级中学,一些有能力的家长还会想办法把孩子送到邻县或省会的更好的学校。所以,大量的留守儿童要么在仅存的乡镇中学混日子,要么在拥挤的超级中学里,在严苛的管理下过寄宿生活,受家庭教育长期缺位的影响,伴随着巨大的学习压力,也容易迅速引爆情绪炸弹。
她跑了很多地方,做调查做采访,走进了一个又一个陷在困境里的家庭,聆听他们的哀泣,目睹他们的挣扎。她不忍反复咀嚼那些沉重的故事,也害怕书写会造成二次伤害,更担心自己没有办法准确捕捉悲剧之下隐微而又复杂的因由。她动过放弃的念头,无数次地接近崩溃,但她始终忘不掉采访的一个孩子说过,希望自己的故事可以被讲述出来,哪怕多一个人看到,或许也是好的。
在这些生命故事中,敏敏在痛苦后依然努力寻找自己内核的光彩,雅雅希望自己的经历能给他人信心,提醒大家必须学会在创伤中前行、在破碎与错位中相互理解……这些真实而神圣的时刻,是生命因为理解和关注而闪现的光亮。在结尾的地方,梁鸿写下了一段光明的句子——“一切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但似乎有力量在慢慢蓄积,它让人对未来有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