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3日

有暇最好进南山

□ 席星荃

自打那年离开乡下老家,在城里一口气住了四十多年,其间频繁搬家,最近的一次却有些不同,从城中搬到城东汉水左岸的古镇。汉水宽广,古镇宁谧,南风北风,尽都清新爽洁。立窗前,汉水中的鱼梁洲近在咫尺,抬眼便望见襄阳城南的岘山和南面的鹿门山。

傍晚,登上汉水大堤闲走,暮色苍茫下拍了些风景照片,归来发了朋友圈,写了一段话:

搬家了,回到我的故乡古镇,襄阳城东楚国的古渡口,二千多年历史了。傍晚有点空闲,到堤上走了走,顺手拍了些景物。图1是汉江和江中的鱼梁洲;图2是大堤;图3是堤下辛勤吃草的黄牛;图4不是乌龟,是牛粪;图5是开花的茅草;图6是萹蓄,一味中药;图7是狗牙根,正开着天线似的花。这个草是我幼年老家门前最茂盛的草,无数个黄昏,我在草毡上打滚,所以感觉亲切如故人;图8是枯黄落籽后的燕麦,也是我幼年最熟悉的草;图9是出穗的雀麦,这个草猪不吃,人也不能吃,似乎没啥用,可是我又坚信,世上一切的野草都是上苍有意的创造,一定有用……是不是汉水岸树、长堤芳草这些自然风景改善了我的心情?一年来不曾去的郁积之气一时消失殆尽,感觉到久违的轻松,这是故乡对归来游子的必然恩典吗?

当晚入睡很快,一夜无梦。早晨醒来,一扫多年来睡了一夜仍然疲惫不堪、赖床不起的状态,只觉得神完气足、精力充沛,而心里跃跃欲试,似乎想干点什么。干什么?当然是出去走走。去哪里?听说有公交专线车通往南山,那就去南山吧。车在乡下行,站少,又是麦收农忙时节,坐车的人自然也少,三十里路,半小时就进了山。说是山,其实也不是深山,是王维《送别》中“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的鹿门山的北麓浅山带。

鹿门山的青峰近在咫尺,一列东去,望之如屏风,而跟前却主要是山的附庸——冈峦,一道道的,起伏纵横。蜿蜒的小河被树木夹岸护送,看不见来路和去处。小麦黄熟了,冈陇上一片黄灿灿,村人在招呼着机器收割。村庄隐藏在绿树中,一个人走在村巷里,不见人,但见公鸡领着母鸡,在树丛里悠闲散步,寻觅虫子。一只狗发现了陌生人,奔跑过来,大吠不止。野生植物正是最繁盛的时节,树木高大,野草蓊郁,人走在村中,处处被植物包围。野草大多正在开花,也有已经老了的,枯萎了,衰败了;但成熟乃万物生命之必然,顺理成章,所以并不使人觉得悲伤。这些植物都是我少年时代朝夕相处的伙伴,但人困在城中已数十年,此刻相见甚欢。啼鸟就在头顶的树上。忽然看见一只肥胖的蝼蛄从面前爬过,我们的土话叫它土狗。有好多年不见了?已经彻底忘了这个幼年玩伴,要不是今天的邂逅,一辈子再不会想起它。城里绝不会见到它,只有今天,只有在山村,在这未污染的黄土地上,才能一睹其肉乎乎的蠢相。我用草棍拦它的路,拨弄它,它却装死,任凭你怎样拨拉就是不动,我大笑;空村宁静,我被自己的笑声吓着了。

开车时间到了,我赶忙返回停车场。仅仅两个小时,我却像从另一个人间归来——当然,这还是人间。

午睡醒来,心里有一股冲动,我不是诗人,却忽然有了写诗的欲望,所谓不吐不快,于是急匆匆地,把上午所拍山村照片发朋友圈;又急匆匆地,把心里的吟唱打在手机屏幕上:

性本爱山川,尤其爱自然。

今日得宽余,到得南山陲。

冈陇小麦黄,村巷枇杷熟。

鹿门山不远,青空白云浮。

门闭人不见,但见鸡群游。

长年居城市,方今知山趣。

很快,图片下的点赞和评论接连不断地跳出来,瞬间一大片。有一位说:“写得好,有汉魏古诗之风,又像读到陶诗。你多写几首哈!”我知道不是我写得好,是这些山村照片打动了他们,引发了他们对大自然的热爱。有一位直接摘引白居易的《游襄阳怀孟浩然》:“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清风有人继,日暮空襄阳。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他可能是调侃我,特意把原诗“清风无人继”里的“无”改成了“有”。看来,山川河流,草木昆虫,不仅是我一个人喜爱,大家一样啊!

后来我又往山里跑了两趟。越跑越爱跑,越跑越有精神,短短几天,睡眠和食欲都大有改观,真有点神奇。我这次搬家,离开城市住到了古镇,又从古镇走向南山,就这样,一步步靠近山川,一步步走进大自然,在这过程中,我自身的变化也同步发生——人的存在,是多么奇妙呀。

是的,居城和居乡是很不相同的。在城里,我们有房有车有银行卡,有纵横宽阔的马路、精品店和超市,有优裕的物质生存条件。可是,我们的心灵沉甸甸,精神紧绷绷,表情木呆呆。而一旦来到山野,置身于流水白云间,与植物庄稼、虫鱼飞鸟为伍,我们的表情立马轻松,喜悦油然而生。这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位移,这是向自然的靠近;自然是一切生命的来路,因而也是一切生命的家园。进了家园,有谁不快乐?

现在我们回到王维的《送别》: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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