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在神农架海拔2000多米高山密林里

猴群追着太阳跑 他们追着猴群走

见到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工作人员,金丝猴主动伸出了手。

活跃在大龙潭的成年金丝猴。

“小芙”诞下今年大龙潭首只猴宝宝(怀抱中)。

大龙潭研学人员与金丝猴亲密互动。

文/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杜华 钟琰曦 房泽洋

大龙潭的春天,似乎总比山外来得晚一些。

立春过后,神农架低海拔地区的野樱花陆续绽放,而大龙潭背阴处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下午6点20分许,太阳即将落山,猴群陆续从补食点向山顶转移。一时间,山坳里、树梢上,猴影闪动,吱吱声此起彼伏。

孙开林紧盯着移动的猴群,确认它们今晚的栖息地。常年与猴子打交道,他熟悉它们的习性——它们会选择最茂密的树冠栖身。高大的巴山冷杉是最理想的选择,既能避风,又能躲避金雕等天敌。

“记住它们今晚睡在哪儿,明天早上就能很快找到它们。”孙开林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猴群消失的方位和树木特征。

在大龙潭,像孙开林这样的护猴人共有8位。他们与基地周边山上的7个金丝猴家庭朝夕相处,能叫出每一只金丝猴的名字。

追着太阳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龙潭生活区的房屋隐约露出轮廓。

孙开林已穿戴整齐,正仔细检查随身装备。他弯下腰,再次紧了紧雪地靴的鞋带。尽管已立春,大龙潭早晚气温仍在零下好几度,他必须做好防护。

孙开林是大龙潭基地的老员工,在这里工作了17年,经验丰富。基地负责人蒋军安排值班时,特意让他与00后刘靖号搭档,希望他能多带一带年轻人。

昨天,孙开林与刘靖号值主班,从早上8点到晚上6点30分,在山上守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猴群睡下才下山。今天两人值早班,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猴群,并把它们引下山。在大龙潭,“天亮前上山,天黑后下山”早已成为护猴人的生活节奏。

6点33分,两人准时出发。穿过一片冷杉林,跨过一条小溪,他们摸索着向山顶前进。没有路,两人却走得很快,不时传来枯枝折断的“啪啪”声,偶尔有飞鸟惊起,从眼前一闪而过。

“猴子跟着阳光走。天亮前没找到它们,它们就会追着阳光跑,越跑越远。”孙开林说,有一次,他们找了两三天才重新找到猴群。

“不让猴群跑得太远,主要是为了便于观察和开展科学研究。”孙开林解释,大龙潭基地每年要接待十几批科研人员,进行多个课题攻关,需要近距离观察积累大量数据,“研究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们。”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抵达昨晚标记的地点。孙开林从背包里取出塑料盆,倒了些花生,用力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同时仰起头,向着密林深处呼唤:“哇喔——哇喔——”

这是在模仿金丝猴的叫声。孙开林说,自己刚到大龙潭时,花了整整3个月才学会。“它们熟悉我们每个人的声音,外边来的人即使会模仿,它们也不相信,不会回应。”

呼唤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起初没有任何回应,两人继续向密林深处行进,呼唤声愈发洪亮。

半小时后,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应。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啼叫,紧接着,叫声变得密集、连贯,像某种神秘的密码在林间传递。

很快,前方的树梢开始晃动——一只、两只、三只……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闪现。它们从树梢间跳跃而来,动作轻盈优雅,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弧线。

不一会儿,孙开林和刘靖号身边就围满了猴子。有小猴子调皮地跳到孙开林身上,伸手从盆子里抓花生。

一家,两家,三家……观察到几个金丝猴家庭差不多到齐了,孙开林和刘靖号转身往山下走,边走边吆喝,还不时晃动几下手中的盆子。

人在前面走,猴群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起慢慢向山下移动。

暖心的“冬日食谱”

早上8点25分,孙开林、刘靖号带着猴群抵达观测点附近的河谷。此时,阳光越过山脊,洒满整个河谷。

当天值主班的赵勇、胡序涛早已在观测点等候。他们今天将在山上全天驻守,观察记录猴群活动。

眼下正是金丝猴产仔季,孙开林叮嘱赵勇、胡序涛多留意那几只怀孕的母猴。这几天,它们随时可能诞下“猴宝宝”,不能有丝毫大意。

交接完毕,孙开林和刘靖号回到基地生活区,顾不上休息,马上开始准备猴群中午的食物。“冬天山里食物少,怀孕的母猴和幼猴都需要额外补充营养。”孙开林说。

海拔高,大龙潭的冬季长达六七个月,这对基地里的人和猴群都是严峻考验。金丝猴主要以山毛榉、华山松、冷杉的嫩芽嫩叶,以及松果、树皮、苔藓、地衣为食。每年大雪封山后,山上食物匮乏,又正值繁殖季节,若没有人为干预补食,猴群很难熬过漫长的冬天。

不过,人工干预也曾受到多方质疑。有人认为,长期补食会让猴群产生依赖,降低其野外生存能力。

“关键是要把握好度,控制好量,坚持非必要不干预。”蒋军介绍,基地会根据不同季节、猴群状况确定补食量,做到精准干预,不多不少。

走进基地宿舍楼后面的地窖,里面堆满了橘子、红薯、花生、核桃、云雾草等食物。“这是半个月的储存量,全部采购自宜昌。”蒋军说,冬季进出大龙潭的路容易结冰,有时候遇到极端天气,补给很难及时运进来。

别小看眼前这些常见食物,准备这份“冬日食谱”,工作人员费尽了心思。“云雾草抗菌抗病毒,能增强哺乳期母猴和幼猴的免疫力”“红薯能补充维生素和能量,帮它们御寒”……

拿起刀,孙开林开始麻利地切红薯。他切得很仔细,像在为自家孩子准备饭菜。刀起刀落,红薯变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幼猴牙齿没长好,大块食物咬不动。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便于抓握,又要易于咀嚼。”孙开林向一旁的刘靖号传授心得。

刘靖号将切好的红薯装筐,搬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山泉水冰冷刺骨,他的双手很快便冻得通红。冲洗完,他将红薯铺在竹筛上,放到院子里晾晒。“晾干了,猴子吃了才不会闹肚子。”

准备完食物,已经快10点了。两人走进厨房,在锅里煮了十几个饺子。他们捧着碗,站在灶台边快速吃完了早餐。“有时候忙起来,早饭和午饭就将就着凑一顿,大家都习惯了。”刘靖号说。

叫得出每只猴子的“名字”

午后的阳光,温暖了观测点附近的小溪和草地。刚刚补食完的猴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嬉闹着,互相梳理毛发。

送完食物,孙开林和刘靖号也留在观测点上,与赵勇、胡序涛一起守候猴群。

“那只脸上有道疤的,我们叫它‘刀疤’,是‘保安队长’,特别负责。”刘靖号说。

为了便于观察记录,基地工作人员给每只猴子都取了名字。“不管谁来基地工作或研学,第一课就是记住这100多只猴子的名字。”蒋军说。

尽管在基地工作时间不长,刘靖号不仅能叫出每只猴子的名字,还了解它们的性格、家庭关系,讲得出它们的故事。

“那个头顶火红的雄猴叫‘大红头’,它的故事有些悲催。”

金丝猴的世界充满了竞争。一个金丝猴群通常由多个小家庭组成,每个家庭都有一只雄性金丝猴做家长。猴群里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单身汉家庭”,全部由雄性金丝猴组成。它们大多已经成年,不能继续留在原生家庭,又太年轻,还不具备组建家庭的能力。这些单身汉一直生活在猴群边缘,寻找组建家庭的机会。

每年8月至10月的繁殖季节,是雄性金丝猴命运巨变的窗口期。这个时候,单身汉们会伺机挑战家长,企图“上位”。而那些“有家有室”的雄性,则必须时刻捍卫自己的家庭。

大红头曾是一位实力雄厚的家长,统领一个家庭整整4个年头。3年前的繁殖季节,大红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攻”——几位雄性家长联合对它发起挑战,企图瓜分它的家庭资源。

就在大红头被缠斗得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时候,一位沉默许久的单身汉突然杀出。“它名叫‘白羽’,一直在暗中观察,趁乱突袭,直接带走了大红头的妻子和子女,让大红头成了孤家寡人。”刘靖号说。

“那只抱着小猴的母猴叫‘圆圆’。小猴是去年春天生的,还没满一岁,暂时没取名字。”刘靖号指着不远处的一只母猴说。

刘靖号说,雌性金丝猴对自己的幼崽格外关照,无论是行走还是穿梭林间,都会让小猴紧紧抓住自己,依附在腹部下方。“有时候,幼猴夭折了,它们也不会放手。”

幼猴对母猴也有很深的感情。大龙潭曾有一对名叫“红孩儿”和“红叶”的母女。红孩儿胸前长了一个囊肿,大龙潭工作人员联系小龙潭救助中心的医生前来救治。

做手术那一天,家庭里其他母猴都在河对岸的树上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没想到,平时胆小、从不敢靠近人的红叶,竟独自跨过小溪,来到医生身边,看着母亲做手术。

这些故事揭开了金丝猴隐秘王国的一角。从护猴人口中娓娓道来,却像在讲述邻里亲朋的家长里短。

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双方早已超越物种的界限,成了彼此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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