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厚瑞
城市更新,作为党中央擘画的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其意义已远超物理空间的改造与升级。近年来,城市更新被反复强调为转变发展方式、提升治理能力的关键路径。在全面推进城市更新的进程中,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亟待深入探讨:城市更新,究竟何以为“新”?
从“增长逻辑”到“韧性逻辑”
超越传统发展模式
传统城市发展往往遵循一种线性的“增长逻辑”,追求规模的扩张与数量的叠加,这在特定时期有其合理性,但也易使城市系统变得脆弱,难以应对不确定性冲击。党中央强调建设“韧性城市”,正是对传统发展模式的反思与超越。城市更新之“新”,首要在于其理念内核从追求单纯的“增长”转向构建更强的“韧性”。
城市更新作为抓手,应致力于打造具有韧性特质的城市系统。这意味着更新项目不能仅满足于“打补丁”式的修补加固,更要着眼于提升城市应对未知风险,甚至从中获得发展新动能的能力。例如,在城市更新中,不应简单填平洼地、硬化地面以快速排涝,而应优先采用海绵城市理念,建设雨水花园、下凹式绿地等,使城市能够从暴雨中“学习”并“受益”,增强水生态调节功能。对老旧工业区的更新,不再只是功能的简单置换,而应注重培育混合功能、激发创新活力,使区域在经济波动中具备更强的适应性和转型潜力。对社区公共空间的改造,应增强其功能的复合性与弹性,使其在平时服务于居民休闲,在应急时能快速转化为避难场所。这种着眼于提升系统内在适应力、学习力和进化能力的更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理念之新。
超越“景观社会”幻象
回归“人民城市”本真
居伊·德波提出的“景观社会”理论,批判了现代社会中真实生活被其表象(景观)所取代的趋势,人们沉迷于视觉奇观而疏离了真实体验与人际交往。有的城市开发建设曾一度陷入“景观主义”误区,热衷于打造宏伟的视觉地标、整齐划一的立面,却忽视了市民日常生活的真实需求与情感连接,导致空间异化。
城市更新之“新”,在于其价值导向必须超越对表面光鲜的“景观”追逐,坚决回归“人民城市”的本真价值。党中央反复强调“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城市更新作为抓手,其成功与否最终要由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来评判。这意味着更新实践必须深入体察民情,聚焦于解决急难愁盼问题,如加装电梯、增加养老托幼设施、织补公共服务网络等。这要求尊重场所的文脉与记忆,避免“千城一面”的简单化处理,让城市留住“乡愁”,增强居民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这种价值转向,要求我们从注重塑造供人观赏的“城市画面”,转向精心营造供人体验、互动、生活的“城市家园”,使更新后的空间真正成为促进社会交往、滋养社区精神、承载集体记忆的容器。
从“单一和谐”到“多元包容”
探寻“冲突美学”下的活力共生
传统城市美学往往追求整齐、统一、和谐的视觉秩序。然而,过于强调单一的美学标准,可能导致城市空间失去历史层积感和文化多样性,显得单调乏味。城市更新面对的往往是充满历史痕迹、功能混杂、新旧并置的复杂场域,如何对待这些“差异”与“冲突”,是检验其美学观是否“新”的关键。
城市更新应勇于探索和实践一种“冲突美学”或“包容性美学”。这种美学观不再将不同时代、不同风格、不同功能的痕迹视为必须消除的“不和谐音”,而是将其视为城市生命历程的真实记录和独特财富,通过巧妙的设计语言,使新旧元素在对比、对话中形成新的张力与活力。例如,在历史街区更新中,并非一定要将新建部分伪装成古建筑,可以采用谦逊而当代的材料与手法,形成一种有意识的时空对话,既保护历史真实性,又彰显当代创造性。对工业遗存的改造,可以保留其宏大的空间结构和具有时代特征的构件,植入新的文化功能,使历史的厚重与当代的轻盈产生戏剧性的碰撞。这种美学实践,尊重了城市的复杂性与多样性,避免了简单化的推倒重来,能够在保留城市记忆的同时,激发空间的当代活力,满足公众日益多元的审美需求,甚至通过视觉和体验的新奇性,提升空间的吸引力与愉悦感。
激发“多巴胺效应”
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可持续动力机制
传统观念常将多巴胺简单等同于“快乐分子”,而现代神经科学已清晰揭示,多巴胺的核心功能在于驱动动机、强化学习与调控奖赏预期。这一科学认知为城市更新治理提供了关键启示,即成功的更新不仅需改善物质环境,更应通过机制设计激活各参与方的内在动机与持续行动力,即营造积极的“多巴胺效应”。
城市更新作为推动治理转型的抓手,有必要通过激活多元主体的内在动机与参与奖赏回路,构建可持续、自驱动的共建共治共享机制。这一机制将城市治理从传统的行政主导模式,转向符合人类行为规律的“神经友好型”治理范式。借由多元参与生态与激励机制的建立,能使居民、企业、社会组织等主体在更新全周期中,通过有效参与获得清晰的“奖赏预期”与正向反馈。这种治理范式创新,能够将城市更新从一项项孤立的工程任务,转变为凝聚社会共识、培育社区资本、提升治理能力的持续性过程,为城市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社会动能。
(作者单位:武汉市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