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前进
北京的冬天,常常让我会陷入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窗外北风凛冽,枯叶被卷着沙沙作响,室内却因为有暖气,一片温暖如春。
“此刻,老家湖北的冬天,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个念头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的朔风凛冽,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冷。童年的冬天,是从清晨的第一口哈气变成白雾开始的。天色还未亮透,灰蒙蒙的,我会赖在被窝里,将冷衣服一件一件拖进温暖的被窝,迟迟不起床。母亲在窗外一遍遍地催促,我才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冰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然而再冷,也挡不住我们求学的脚步。那条通往小学的充满杂草的田埂,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漫长而泥泞。田埂上的枯草挂着白茸茸的霜针,水田里都结了薄冰,结了冰的田间小路,脚踩上去,会“嘎吱嘎吱”的脆生生地响。风像刀子一样,毫无遮拦地刮在脸上。一路上,小小的身影,缩着脖子,背着书包,在晨光熹微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但这行军般的队伍里,却流动着一种别样的“生机”,灵醒的湖北人总有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生机,便来自手中那个简陋而伟大的发明——小油漆罐取暖器,本地也叫“火笼”。制作这种简易的“火笼”,一般都是就地取材。我通常是捡别人做油漆工剩下的油漆罐,最好是矮柱形、比拳头稍大,洋铁皮那种。我会央求大人用钉子在罐子底部和周围凿上几个孔,以便空气流通,也让炭火的光芒得以透出。父亲再用钉子在罐身凿出疏密有致的孔,罐身上面是散烟透气的,下面靠近罐底部,则需要留稍大一些的孔,用作进风口。罐口两边,对称地铆上两根粗铁丝,完成提手的形状,有讲究点的还会在提手上缠上厚厚的布条,以免硌手。这便是冬日里最宝贵的“暖手宝”。
每天清晨,吃过早饭后,母亲会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夹出几块烧得正旺的木炭,放进罐底,再盖上一些新添的、未燃尽的木炭。这小小的炭火罐,就成了我们冬日上学行军中的“圣火”。走得急,风大,氧气足,火光就会更大,自然也更暖和。我和小伙伴们一边走,一边有节奏地甩动着手臂,让小罐子在身侧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空气从孔洞中灌入,呼呼作响,罐内的炭火随之迸发出更明亮的红光,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走一段路,手冻僵了,便赶紧停下来,几个人围在一起,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凑近那小小的孔洞。热浪扑来,慢慢驱散了指尖的麻木。那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粗糙的温暖,暖得皮肤微微发痒继而生疼,却又无比受用。
到了学校,教室里同样没有暖气。老师讲课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融合。教室的砖墙似乎能吸走所有的温度,窗户的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有的同学会把“火笼”带进教室,烟雾缭绕的。我们坐在冰冷的木质板凳上,脚常常冻得失去知觉。于是,课间十分钟便成了我们“续命”的黄金时间。
“挤暖”和“斗鸡”,是课间最盛大的集体活动。“挤暖”极其简单,就是一排孩子,面朝墙壁,像一串糖葫芦似的紧紧挨着。随着一声“开始”,两边的人便开始合力向中间挤压。顿时,口号声、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斗鸡”则更具竞技性,每个人都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用手抱住,用膝盖去攻击对方。在小小的教室空地或走廊上,一群“金鸡独立”的小勇士们蹦蹦跳跳,互相冲撞。运动中,身体很快就热了起来。游戏看似粗野,却充满欢乐。
上完一天的课,夕阳西下,天色暗淡下来。回家的路显得愈发清冷漫长。此时,苦撑一天的炭火罐早已没有了明亮的炭火,变成了冰冷的铁皮。但我还是把它视若珍宝,抱在怀里带回家。因为第二天早晨,它的炭火依然会很旺,依然会给我温暖。
推开家门,饭菜香和煤炉味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让我感到温暖。很快,大家都围坐在火塘旁,我迫不及待地从柴火灰堆里扒出捂熟了的红薯,剥开后就大快朵颐起来。一旁的妹妹捂着嘴取笑:“哥哥变成花脸猫啦。”我偷偷瞄了一眼脚边的炭火罐,伸出冻僵的脚夹住我的这个“好伙伴”,听着大人们闲聊家常,窗外是呼啸的北风,窗内是安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