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成举
这一次,我从来凤县城出发,与众友人相约去默乡。一个鄂湘两省交界之地。吃刨汤宴。
一个月前,朋友就给我说,小寒过后,他们将按习俗选一个黄道吉日,在默乡推豆腐,打糍粑,杀年猪,举办刨汤宴,接众多人去团聚团聚,找回过年的记忆,找回老家的味道。叫我和老伴都去。他还说,我可多带些亲友去,十个二十个不论,本县外县不论,湖北湖南不论。我开玩笑说,人去多了,到时怕你下不来台呢!他说,你尽管带,一头猪不够,我再杀一头就是!电话那头,我明显听出了这个土家汉子的感激、真诚、大气和豪爽。
默乡原本叫油坊坳,是湖北省来凤县漫水乡的一个村落。后来,几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成功人士为反哺故土、发展故乡,便将这穷乡僻壤从村里租赁过来,开发成了农业综合体示范园,于乱石窝里建起了默乡农场。取名默乡,意在默默守念故乡、默默反哺故乡。他们在党委政府的支持下,黑化公路,流转土地,种起了果园,建起了酉水鸡散养园,开设了榨油坊,修起了腊货熏烤房,开辟了康养基地、研学基地、土家文化展演基地,做起了民宿和农家乐餐饮,囤起了洞藏酒……如今,农场已初具规模。
当日天公作美,阳光明媚。10点多一点,我们到达默乡,先期到达的车辆已将两个停车场停满,来人也是如织,热闹声已沸腾着默乡。锅灶已经架好,三路长桌已经摆定。拐弯处,几个农人正在按土家习俗做仪式——往一头三四百斤重的大肥猪脖子上系红布,点燃香烛纸钱和鞭炮,念着祈福语,祭拜天地和先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六畜兴旺……
朋友正忙碌着,招呼着这个又招呼那个。我和朋友打过招呼,喝上一杯香甜温润的藤茶,便去看推豆腐、打糍粑了。
黄豆已经泡肥,身子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了两倍,在漂浮着翠绿的柏树叶的泉水下,散发着豆香与柏香交织的特殊香味。我不由得将两鼻孔几吸,微闭着双眼,享受起这渴别已久的惬意来。蒙眬中,我仿佛回到了五十几年前的寒冬,母亲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筛捡着豆子。随着唦唦的声响,浑圆优质的黄豆滚落盆中,母亲劳累而快乐地舀来清水,和着透过篱笆墙的缝隙溜进来的雪的白,和呜呜咆哮着的风的冷,淘洗着,浸泡着。我则扯摘着白天放牛时砍回来的柏树枝上的叶往盆里撒,一点也感觉不到那附着在上的冰凌正狠狠地啃噬着我的手,只有满脸满心的喜悦充盈着小小的寒舍……在一声“推磨啰——”的轻唤声中,我又回到了现实,只见两位俏丽的妇人,一个双手握着磨钩反时针推拉,一个单手舀来黄豆往磨眼里倾倒,一时间,磨钩在转,石磨在转,推磨的人也在转,在嘎吱嘎吱与轰隆轰隆的交响中,白中带着微翠点缀的豆浆,在微微的热气覆盖中,浪潮似的涌入桶中。另一个老嫂子则在包袱摇晃中过滤豆浆,在熊熊大火中熬煮豆浆,在方方正正的豆腐箱内压制豆腐。我忍不住也加入到推磨的行列中来,儿时的欢愉,瞬间灌满我的垂老之身。
沉醉间,山弯里传来了“嘭——嘭——”的声响,那声响沉闷、震撼,既熟悉又陌生。我知道,是打糍粑开始了!我赶忙将剩下的糯米饭塞进嘴里,小跑着往山弯里疾疾而去。先前那来提糯米饭的两汉子正挥舞着粑棰,将糯米饭有节奏地轮番捶打。周围围着几大圈看客,喜滋滋地卖力吆喝着。有两个女子忍俊不禁,脱下羽绒服,竟要接过俩汉子的粑棰,尝试那美的律动,哪知那糯米饭已被俩汉子椎打成泥,极具了黏性,哪是娇俏女子所能拉扯得动的?粑棰下去,被饭泥裹住,任凭两女子使出多大的劲,也只留下脸红脖子粗和徒劳的“嗨”“嗨”声,却是扬不起粑棰半分,引来一群善意的起哄。
宴席是在下午三点钟开始的。宴是全猪宴,也就是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内到外,猪的每一个能食用的部位都做成了菜肴,供我们上千人饕餮。还有豆腐、蔬菜、咸菜作辅菜。糍粑席上摆不下,早让大家作了零食。我盛上米饭,平日并不饮酒的我倒上半杯洞藏酒,放上竹筷,面向故乡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祭奠起逝去多年的父母来。泪眼蒙眬中,我看到了五十余年前的父母正在为举办刨汤宴要邀请哪些人来而发愁,因为那时经济困难,杀了年猪得上交差不多一半给国家,剩下的能熬油的得熬油,一家人全年的用油全指望它,能用来做刨汤宴的实在不多。杯觥交错中,我看见父母斟酒添肉,自己不吃却力劝客人吃饱吃好的身影正在眼前晃动……
随着主人家的祝词和一声吆喝,我端起了酒杯,将美食,将感激,将怀念,将幸福,将夕阳,将默乡,将故土,一并倒进口中,慢慢咀嚼,慢慢品味。
天晚了,我们才离去。一路上,我几许遗憾几许慰藉:随着父母的离世,其他亲人的外出打拼,老家,只剩下鳏居的大哥留守,他也七十了,喂不了猪了,就是老家所在的寨子也只剩下十几个老人,也是喂不了猪的,老家的刨汤宴如今是再也吃不上了……好在其他地方还有,就如这默乡,刨汤宴还在,故乡还在,乡愁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