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启文

蒙蒙雨幕，一阵低沉诗声穿越帘幕而来，“贱子本幽慵，多为俊贤侮。得州荒僻中，更值连江雨”。杜牧的诗声，是杜牧，晚唐会昌年间的黄州刺史，咏吟自己新诗《雨中作》。唐朝曾实行郡县制，后来郡又改作州，黄州也称作齐安郡，下辖黄冈、黄陂、麻城三县，算是鄙陋之州。那时，唐朝正赶上多事之秋，内忧外患叠加。正值盛年的杜牧，朝廷不赋予效命疆场机会，却将他外放，来到“孤城大泽畔，人疏烟火微”的黄州，这般操作无异于贬谪，尽管从六品的朝中郎官转任正四品地方大员，郁郁不乐当是自然。

而今，一千多年后的黄州早已不再荒僻，市区建起三座高铁站，四通八达。我抵达黄冈西站，有黄州本地友人姜椿接站。刷身份证越过闸机，出厅堂，上黄州大道，春雨纷纷……

一座古雅牌楼候在路边的上坡处，居高临下，叫人不敢怠慢。穿过“禹王城”门楼，道旁列队一溜宣传栏，一块块展板，解说着禹王城的前世今生。其间有关禹王城的民间传说，就有大禹治水说、楚王女封地说、望夫墩传说、邾城四十八王墩传说以及刘家大屋村传说等。正史介绍，禹王城又名邾城，据《黄州府志》载：楚灭邾，徙国君邾子移居于此，曰邾城。唐朝宰相杜佑在《通典》中提到，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北。汉置邾县，隋为永安郡治，唐中和元年（881年）迁州、县治于此。杜佑之孙杜牧出任黄州刺史时，黄州州治设置此地。城址现存面积阔绰，整体呈长方形，城内外有大量春秋、战国、汉代的墓葬、水井、灰坑等遗存。据现代遗迹考古，发现东周、汉代至六朝城墙遗迹，包含东吴时期的军事设施。

我们沿着城址行走其上。凸显地面的城墙保存蛮好，土筑城墙高于城内外地表，城垣形状清晰可见。城垣四角外可见夯筑台基，西南城角外有座“望夫墩”，据说远近闻名。城外三面的护城河痕迹，尚能依稀可辨。

依稀里，有杜牧忙碌的身影。身为地方官，他审理案件，抗旱救灾，还带头虔诚求雨。他屡出善政，除去吏胥向民间索取的过节性酒费，除去乡正向农民搜刮之费，甚或除去官府向农民巧取的丝谷租赋。兴学教士，澄清吏治，后有明代《黄州府志》对其评价：“有才名，多奇节，吏民怀服之。”

移步东坡公园，汉川门雄峙抬眼处，一段古朴黄州古城，坐落在赤壁山上。早在晋代，赤壁山上建有横江馆。据正史记载，东晋末年龙骧将军蒯恩，在黄州赤壁山南，汉川门外左险崖间，修建三国赤壁之战纪念馆，取名“横江馆”。

遥望其上，隐见杜牧作诗《题横江馆》：“孙家兄弟晋龙骧，驰骋功名业帝王。至竟江山谁是主，苔矶空属钓鱼郎。”他用诗抒发对历史的感悟。年轻时就因《阿房宫赋》而诗名远播的杜牧，出游常有诗作流传。譬如，他游访齐安郡，写下繁华异彩的《齐安郡中偶题二首》《题齐安城楼》《齐安郡后池绝句》《江上偶见绝句》《黄州竹径》；在麻城，他吟出脍炙人口的七绝《清明》；到浠水，他写下美不胜收的《兰溪》；访木兰山，他留下了《题木兰庙》……

顺着仿古建筑，穿过二赋堂、栖霞楼，登上赭赤岩壁上的问鹤亭。赤壁之下，可见玉带般的长江和眉黛般的远山，一碧万顷的原野。早年间，长江之水就在赤壁之下，如今壁下淤积成陆地。杜牧时代，州临大江，建在赤壁山上。赤壁山是丹霞地貌，岩壁殷红如血。州衙建在赤壁矶的一矶头旁。长江汹涌南下，过一矶头后突然折向东方，好似一副弯肘，将州城揽进怀中。而对岸的鄂州，便是三国时期的武昌。指点远处，友人姜椿顺势介绍，对岸属于长江南岸，那时江夏郡治迁移至今天的武昌，古称夏口。黄州上游不远的团风古称乌林，新洲大埠举水入江口古称蒲口，那时的堵城现今划作黄州区堵城镇，刚才参观过的黄州禹王城古称邾城，旁边的黄州故邾城古称邾县，更远处的九江市古称柴桑。指点间，三国时期的长江黄州段地理版图渐次铺陈。

朦朦胧胧，有诗声响于耳畔，“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又是杜牧的诗声，他的这首《赤壁》，缘于他在黄州长江边，捡到了一支折断的沉埋水底沙中的铁戟。六百多年前赤壁之战遗留的物证，未被时光锈掉，杜牧于是别出新意，以诗记之。杜牧知兵，曾注释过《孙子兵法》，成为曹操之后成就及影响都很大的注家。之前，关于三国赤壁之战具体地点已争论不休。裴松之注释《三国志》时曾说过，这部史书“失在与略，时有所脱漏”，《后汉书》与《资治通鉴》也未给出三国赤壁之战明确的区域。这给后人留下扯不清的官司，尤以湖北的蒲圻和黄州两地呼声最高。率先将蒲圻认作三国赤壁之战古战场的，有盛弘之《荆州记》、郦道元《水经注》、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以及杜牧祖父杜佑《通典》等。不愿人云亦云的杜牧，依据《三国志·吴书·周瑜传》等古籍中的记述，认为火烧赤壁发生在江北，战事发生在武昌对面。他认定，黄州州治地即是三国周郎赤壁。于是作诗咏叹，一首接一首。除这首《赤壁》和《题横江馆》，另还有《齐安郡晚秋》《早春寄岳州李使君》两首诗作。

站在黄州高地，觑到友人自信面容，我提及近年湖北打造世界知名文化旅游目的地，文旅主轴“赤黄红”将串联起洪湖、三国赤壁古战场、黄鹤楼、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烈士纪念园等景区。经年前，蒲圻县改名赤壁市，专题打造三国赤壁古战场景区，而今已达成共识，蒲圻赤壁统称“武赤壁”，黄州赤壁统称“文赤壁”。就此，我不禁又神游一番：倘若杜牧得知当今繁盛局面，又会作何高论呢？友人听我此言，也会意一笑。

一路神游，有杜牧相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