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春保 通讯员 李 潇 钟琰曦 何静仪
走进神农秘境②
这是由一封读者邮件引发的秘境追踪。
1月14日，湖北日报《神农架观察》推出首期“走进神农秘境”，探访塔坪村三宝洞，揭示神话传说背后的地质奇观。同时发起“你点题，我来解”互动征集活动，面向读者公开征集谜题。
征集启事发布后，读者踊跃点题。其中，一位叫“蒋臣华”的重庆读者在邮件中表达了他对“打豹英雄陈传香”的关注：
“我是林业系统一名退休职工。上世纪90年代，曾在神农架工作过一年多时间，见过陈传香一面，没啥交流。当时感觉她就是一个淳朴的山里人，与想象中的英雄不大一样。那时心里就有一个疑问：她真的赤手空拳打死了豹子吗？前些年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说她生活一直不如意，后悔打死了那只豹子。这是真的吗？”
带着蒋臣华的谜题，“走进神农秘境”第二期来到陈传香打豹事发地——神农架宋洛乡桂竹园村，追访当年的现场目击者。
新闻回放
陈传香勇打金钱豹
上世纪七十年代，神农架有两件事轰动全国，一件是野人目击事件，另一件就是陈传香打豹。
1975年7月18日，《人民日报》刊登的新华社“陈传香勇打金钱豹”一文再现了当时惊心动魄的一幕——
今年3月29日上午，神农架林区盘龙公社前进大队第三生产队民兵陈传香和女社员科正玉在屋旁洋芋窖里选种。突然，从屋后山坡上传来了小羊的一声惊叫声。她们抬头看去，只见一只七尺多长的金钱豹正在追撵一只小羊。
狂奔的小羊恰巧跑到科正玉的一个不满3岁的小孩跟前。意外情况发生了，金钱豹丢下小羊向孩子扑去，情况十分危急，陈传香为了抢救孩子，竭尽全力，猛向金钱豹冲去。豹子一见人来，昂首翘尾，吼叫一声，一跃而起向她扑来。陈传香机灵地一闪，豹子擦身而过，扑了个空。
陈传香心想，人人都说豹子比老虎凶，今天也不过这个样子，更增强了打豹的信心。她眼疾手快，拾起一块石头趁豹子还未回过头来猛砸过去，正砸在凶豹身上。豹子大怒，嘴里呼呼喷着热腥气，反翦过来猛地窜起一人多高。陈传香正要躲避，突然发现科正玉站在她身旁准备帮忙，她马上意识到自己一躲开就有伤着科正玉的危险，急忙转回身来保护科正玉，乘豹子扑来时狠狠踢了它一脚。当她再要拾石头时，金钱豹又反翦过来，把科正玉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就向头部咬去。
就在这十分紧急的关头，陈传香急中生智，飞身一跃，骑在凶豹背上，用尽全身力气把豹的脖子向上勒起，这时凶豹丢下科正玉，大吼一声，又是一个反翦，窜出一丈多远，企图甩掉骑在它身上的陈传香。陈传香双手紧紧卡住豹的脖子，迫使豹子喘不过气来，张着大嘴，吐着白沫。这时，闻讯赶来的民兵和社员，对准豹子天灵盖猛击数棒，凶豹顿时口鼻流血，躺倒在地……
当事人说
陈传香打豹一事，已经过去了51年。作为核心当事人，陈传香早已在2008年病逝。
能否解开读者心中谜题，取决于能否找到当时现场目击者。这包括当时前进大队第三生产队队长肖有权及其爱人李守芝，以及被救的柯正玉（当时媒体误为“科正玉”），他们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者。
按时间推断，他们如今都已年逾古稀。尽快找到他们，还原事实真相，迫在眉睫。
多方打探，我们欣喜得知，肖有权、李守芝、柯正玉目前仍健在，仍住在当年事发村庄内，只不过村庄已改名为“桂竹园村”，距S284省道旁陈传香雕像不到两公里。前些年，他们还会结伴去看陈传香雕像，给游客讲打豹的故事。
1月22日，“神农秘境”摄制组踏雪进入桂竹园村探访，听当事人回忆事发经过。
救人者与被救者本是同母异父亲姐妹
柯正玉：“没传香，我这条命早没了”
听到汽车关门声，几只小狗欢快地跑了出来。
紧随其后，柯正玉佝偻着身子出现在门口，笑着用方言跟我们打招呼。
她今年已经81岁，耳朵有点背，口齿不太清楚，儿子王宜军成了现场翻译。
前一天，王宜军已告诉母亲我们的来意。坐在火炉旁，还没等我们开口，柯正玉就指着鼻子说：“豹子把我这咬翻了，手也咬豁了。没传香，我这条命早没了”。
50多年过去了，老人脸上、手上、胳膊上的伤痕仍清晰可见。
据老人回忆，1975年农历二月十七日，天气不错，队长肖有权带着她和村里几位妇女在“羊圈坪”山上刨洋芋种。中午刚过，突然听到去树林里解手的李守芝大叫：“老巴子来了，老巴子来了。”一旁的王宜军解释说，当地人称“虎”“豹”为“老巴子”。
老人说，起初大家都没在意。“听说过‘老巴子’，没几个人看到过。再说，李守芝平时就喜欢开玩笑，以为她又在瞎叫。”
看到李守芝慌慌张张往山下跑，大家才感觉不对劲。只见两只豹子一前一后往山下扑来，直奔洋芋窖旁正在吃草的山羊，“后面一只，看到这边有人，扭头就上山了。”
眨眼工夫，豹子就把山羊按倒在地。肖有权壮起胆子捡了一块石头扔过去，砸在豹子屁股上，豹子一愣神，放开羊子，扭头朝人咆哮。见豹子不怕人，大家一窝蜂地往山下跑。
“我不敢跑，怕它伤我娃子。”柯正玉说，当时她把不满三岁的孩子放在一个空洋芋窖里，离豹子很近。此时，豹子也发现了小孩，正步步逼近。柯正玉护在孩子身前，举起手中锄头，大声驱赶。豹子转头又去扑羊子，用嘴叼着往山上跑。没几步，羊子挣脱了。见羊子跑远，豹子又向柯正玉扑来。
“一下子就到面前了，竖起来，比我人还高。两只爪子把我死死按在地上，一口咬住了我的鼻子。” 比画当时场景，柯正玉仍有些后怕。
这时候，正往山下跑的陈传香发现柯正玉没跟来，回头一看，豹子正把她按在地上撕咬。陈传香急了，掉头就往山上跑。跑到跟前，陈传香纵身骑到豹子身上，用手胳膊箍住豹子脖子使劲往后勒，迫使豹子松口。“豹子压在我身上，她骑在豹子身上，撕扯在一起，我连气都出不出来。”柯正玉说。
很快，豹子松开口，窜出一丈多远，抖了抖身子，试图把背上的陈传香甩下来。“她把豹子脖子箍得死死的，还不停地用脚去蹬它的腰。不一会儿，豹子就没劲了。赶回来的几个人，你一棒子，他一锄头，几下子就把它打死了。”柯正玉说。
陈传香出生在1955年，打豹那一年还不满20岁，她不怕吗？“咋不怕？我们都怕，从小父母就用‘老巴子’吓唬不听话的娃子。我是她亲姐姐，再怕她也不会见死不救。换了我，也一样。” 柯正玉说，自己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到陈家，陈传香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妹妹，姐妹俩感情一直都很好。
“换了别人，她也会那样做。” 一直关注陈传香事迹的神农架退休干部江盛辉说，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邻里守望相助的美德已融入骨髓，尤其在危难面前，他们会自发地抱成团。
当天，人们从最初惊慌逃跑，到后来随陈传香上山打豹救人，便是最好证明。
只不过，当时大家都被吓蒙了，关键时刻，是陈传香的勇敢给了他们足够勇气。这在随后另一个关键当事人的描述中得到证实。
金钱豹大白天进村捕食伤人成谜
肖有权：“我一辈子只见过那一次”
1月22日下午4时许，见到肖有权时，他正与老伴李守芝在火塘边吃饭，火塘上方挂满了腊肉。
“年纪大了，一天两顿，午饭和晚饭就着一块吃，省事儿。”尽管年逾八旬，肖有权仍中气十足。
事发那一年，肖有权是盘龙公社前进大队第三生产队队长。当天，正是他带领几位妇女在山上劳动，与金钱豹遭遇。
回忆打豹经过，肖有权的叙述与柯正玉并没多少出入，只在细节上略有差别。毕竟时间久远，记忆会有偏差。何况两人当时所处位置、环境也不相同。
从两人叙述中可以确定的是：陈传香与柯正玉确系亲姐妹；当天豹子下山目标是那只羊子；陈传香第一个折返上山救人；最终大家合力打死了行凶的豹子。
打豹事件发生后，神农架林区曾举办表彰大会。“奖励我一本《毛泽东选集》。”肖有权到现在还保留着这份珍贵奖品，尽管封面已有些模糊。
有几人受到表彰？“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印象中当天在山上干活的人都有份。”
只不过，后来接受媒体采访、到全国作报告的只有陈传香一人。“她代表我们，当了英雄。我们都服气。”肖有权说，“当时大家都吓蒙了，只顾往山下跑。她年纪最小，还敢回头往山上跑去救人，确实了不起。”
桂竹园村四周都是高山密林，生活着很多野生动物，但像金钱豹这种极具攻击性的动物却极为罕见。“我一辈子只见过那一次，之前没见过，之后几十年也没再见到过。”肖有权叹了一口气。
走访中得知，当地祖祖辈辈对虎、豹这些野生动物都很敬畏，一直到今天仍有“老巴子打不得”的说法。人们相信，虎豹不会轻易伤人，人也不应该轻易去冒犯它们。彼此保持必要距离，就能相安无事。
当年，那只金钱豹为何会大白天进村捕食？野生动物专家曾给出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当时正值神农架冬季，大雪封山，山上食物匮乏，饥饿的金钱豹不得不下山觅食；二是那只金钱豹因某种原因丧失了野外捕猎能力，转而靠近村庄攻击容易得手的家畜。
据媒体有关报道，当年被打死的金钱豹体长7.6尺，体重接近200斤。
我们向肖有权求证。他说：“我们几个人把它抬下山，挂在房梁上，尾巴快垂到地上了。”
很难想象，这么大一只金钱豹竟然被赤手空拳的年轻女孩降服。有人据此质疑：当年闯入桂竹园村的或许是一只病弱的金钱豹。这种质疑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野生动物专家的分析。
从当事人现场描述不难发现，当时金钱豹捕猎山羊失败后才转而攻击柯正玉。对于金钱豹这样的捕猎高手来说，让叼到嘴的山羊白白跑掉，显然不可思议。
唯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因为饥饿，或许是因为疾病，当年那只闯入桂竹园村的金钱豹攻击力已严重下降。
如此，金钱豹进村伤人，陈传香勇打金钱豹，就构成了经得起推敲的逻辑链条。
重返现场
事发地距村庄不到300米
1月22日下午5时许，在王宜军的指引下，我们赶往当年事发地，一个叫“羊圈坪”的山坡上。
上山途中经过一户人家，王宜军说，这里住的是自己舅舅柯正友一家（陈传香哥哥），舅母陈宜美当年也在事发现场劳动。
陈宜美与陈传香同年，今年71岁。她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那一年，豹子就是在那打的。我们家老房子在那下边一点点。”
按她指的方位目测，事发地与陈传香当年住的老屋相距不到300米。
“那年我怀娃了，慌里慌张跑下山后，家里人让我躲起来，把门闩好。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还敢跑回去救人。”陈宜美很佩服小姑子陈传香的勇气。
她是个啥样的人？“大大咧咧的，很皮实。”“短头发，扎两个麻花辫，你们看到的雕像就很像她。”
有人说她很壮实，体重有140多斤，是真的吗？“胡诌的，她比我高，但不胖。”
随后，在陈宜美丈夫柯正友的带领下，我们穿过一片农田来到山上。
“豹子是从那下来的。”“当年洋芋窖就在那。”“豹子是在这打死的……”柯正友一一指点现场，帮我们还原当时事发经过。
事实上，经历半个多世纪的风吹雨打，他所指的地方早已没了任何痕迹。
只有那山坡上挺拔的松树，似乎成了唯一见证，默默地守护着大山里的一段传奇。
对话当事人
“她从来没说过后悔”
——对话陈传香丈夫郭道金
2008年，陈传香病逝，年仅53岁。
昔日“打豹英雄”去世，一时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也就在那个时候，网上开始流传关于她的一些说法，说她生活一直不如意，病逝前几年曾多次表示，后悔当年打死了那只豹子。
传言是否属实？这背后有什么心结？这个谜题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揭开。
1月23日，经过多方联系，我们在神农架松柏镇百草苑小区见到了陈传香丈夫郭道金。
郭道金，原神农架林区发电公司退休工人。他与陈传香1978年认识，1980年结婚，两人相濡以沫生活28年，育有一女，今年43岁，目前定居在武汉。
问：你们是咋认识的？第一印象咋样？
郭道金：在我姨爹结婚时认识的，我姨妈陈宜莲是她家的姐姐。
那时我在盘水供销社上班，听说过她，知道她是个英雄，但一直没见过面。
她看起来很朴实，不像个到处作报告“红得发紫”的人。她个子高，在1.67米左右，不像人们说的很胖很壮，也就正常的身材。
问：她给您讲过当时的事吗？
郭道金：讲过好多次，跟报纸上说的有出入，但出入不大。
她也说过，那只豹子是几个人一起打死的，她只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人。
在我看来，组织上把荣誉给了她，是因为当时她最年轻。其实，在场的人都有资格获得这份荣誉。
问：打豹这件事对她人生影响很大吧？
郭道金：哎，算是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吧。
成了英雄之后，她有时候会被捧上天，有时候又没人理，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正常人谁受得了？何况她没读过书，扁担大个“一”都认不得，“陈传香”三个字签名，还是当时林区专门安排一位老师上门教的。
我们成家后，她一直作为家属跟着我在山里生活，条件艰苦，吃了不少苦头。生女儿那一年，她大出血，乡镇卫生院条件有限，耽搁了治疗，落下病根，自那以后，她就成了病秧子。
后来，组织上照顾她，把她招进林业队工作，又把我们调到松柏镇，条件才慢慢好起来。
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到吃公粮的工人，这算是打豹这件事对她命运最大的改变吧。
问：她是不是对您说过，后悔当年打死了那只豹子？
郭道金：对于救人打豹这件事，她从来没说过后悔，啥时候都没说过。
她有时候会有怨气，会发牢骚，这倒是真的。家里几箱子海报、照片、剪报等，都被她悄悄烧了，她说见了心里烦。后来有媒体记者来采访，领导来看望，她会不开门，拒绝见面。
作为她的丈夫，我很理解。一是她承受不了忽高忽低、忽冷忽热的心理落差；二是她反感有些人不负责任地瞎说，带来的流言蜚语，影响了我们的家庭生活。
问：她最后是得啥病走的？
郭道金：生孩子大出血后，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毛病多。
她心理压力一直很大，尽管没做过这方面检查，我们在家里也没说过，但她肯定有轻度的抑郁症。
后来因身体不好，单位让她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在家没休养几年，她又因脑栓塞偏瘫了，接着又患上了尿毒症。
2008年8月23日，我们送她到宜昌去透析，车刚到兴山，她就走了。
记者手记
“打豹英雄”原是平凡农家女
□ 陈春保
豹子来袭，她也很害怕，跟着大家一起往山下跑；
遭遇冷落，她也很委屈，流着泪烧掉了那些她曾很珍惜的海报和照片；
面对流言，她也很愤怒，用自闭的方式奋力抗争……
这就是真实的陈传香。褪去光环，“打豹英雄”原本就是一位平凡农家女。
或许是那个时代塑造英雄人物的需要，我们回避了陈传香与被救者的姐妹亲情，模糊了肖有权、柯正玉、李守芝等人的集体群像。
时代最终将沉甸甸的“英雄”桂冠戴在了年轻的陈传香头上，她也因此承受荣誉重负，在岁月中艰难前行。
我们舍弃部分事实真相，只为突出英雄人物完美形象，却无意间给英雄壮举披上了一层迷雾。
事实上，当陈传香回头冲向豹子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完成了从平凡农家女到英雄的转变。不管她救的是谁，不论背后有没有人支援，单凭这份胆识和勇气，她就无愧“英雄”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