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建生
秦巴山腹地的竹山县有个登爽亭,不仅名字好听,还充满喜与乐。
单看长相,“登爽亭”其貌不扬,六柱三层,琉璃瓦顶;如果不是翘角上悬挂几盏灯笼,增添些许富丽堂皇之气,其特征可用一个
“简”字概括。然而,简朴并非简单。小亭落地于形胜——古时上庸国旧址,如今竹山县新城;四周有秦巴山拱卫,远方受神农顶泽庇;堵河从脚下流过,三环九绕,通江达海。所以,星移斗转800年,小亭以诗文作柱,活成了历史,也活成了精怪。
查询“登爽亭”的来路,第一篇必读之文便是《瑞麦记》。其作者为宋人郑延年,作于宋宁宗庆元五年(公元1199年),时任竹山县知县。那年春季,正值小麦拔节抽穗时节,天不作美,数日无雨。知县郑延年为民所急,率同僚设祭台于霍山之上,焚香祭天,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不出三日,甘霖喜降,田野禾苗重获生机。四月既望,一李姓农家麦地长出两支异麦:一株为“一茎两歧”,另一株居然“五穗”。奇事如风,瞬间传遍十里八乡,农家父老惊得伸长了舌头:“天耶,祥瑞啊!”也就在这一年,大麦田小麦地连片丰收,“兆不虚矣”!郑延年喜得几天睡不着觉。《后汉书》记载:汉光武帝时期,渔阳太守张堪励精图治,率百姓开荒种粮。那一年,庄稼大丰收,还出现“麦秀两歧”(一禾长两穗)的祥瑞麦穗。当地百姓做民谣歌颂太守张堪,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支。”想起古人“以麦两歧兴歌”的典故,郑延年索性穿衣起床,磨墨挥毫,写下《瑞麦记》一文。接着,又亲题“喜丰亭”匾额,命人悬挂于县治东侧刚落成的亭子。
“古者有喜,则以物名,示不忘也”(见苏轼《喜雨亭记》)。宋时,江南地方修亭作记之风盛行。“喜丰亭”与同时期的“醉翁亭”“喜雨亭”原本异曲同工,作为充当记载州官县令“乐”与“喜”的大物件。然则,三亭所处位置不同,而且,太守与县令,欧阳修、苏轼与郑延年,地位有别,三人所作之文也存在差异。因而,原本是一般模样的小亭活生生地被分出三六九等,“登爽亭”只能自愧不如。
为此,一代又一代的竹山人如鲠在喉,接续为“喜丰亭”鸣不平。将“登爽亭”与“醉翁亭”相提并论的第一人是元代的周仁,他作文《重修登爽亭记》,曰:“昔滁有欧阳公,而醉翁亭相传至今,地以人重。”近代学者王一军教授则在《竹山登爽亭考》一文中引经据典,不仅认定“登爽亭”堪与“醉翁亭”“喜雨亭”为宋代“姊妹亭”,而且疾呼:“理应让这一座历史悠久的庸乡古亭重现昔日的光彩”。
如果问:古今之人,或修葺小亭,或作文以记,一茬连着一茬。他们如此钟情小亭,除了“让古亭重现昔日光彩”之外,还意欲何为?登亭之爽,爽自何来?
诸如此类问题,竹山历代官吏均写下了不尽相同的答卷。譬如,宋绍兴壬午年间,竹山知县姚叔勉留下的“登临宴乐襟怀爽”诗句——此句为“登爽亭”名字的由来。公正地讲,“登临宴乐”,客观真实,但不完全,起码有悖于后任知县郑延年“乐民间之丰年”的初衷。还有,元代周仁的《重修登爽亭记》文载,1346年,知县塔失不花捐款重建“登爽亭”。亭成之日,塔失不花“领僚友觞咏于间”,获得了临“爽鸠之故墟”和登“岱宗”的心得,如此豁达豪迈之爽,比“登临宴乐”高出了好多倍。
可见,登亭之爽,爽在登亭人的胸襟与登亭时的心境。
现代文人喻斌所著的《登爽亭记》,承《醉翁亭记》之文风,且尚古而不复古,把“登爽亭”的四周风光与四季美景一一道来,佳句连珠,诸如春天“桃花雨润”、夏天“荷风柳烟”,秋季“稻香鱼鲜”、冬季“瑞雪丰年”,等等,酣畅淋漓,充分证明爽在亭外。
“登爽亭”最近一次修葺,赶在2024年岁末完工。竹山人再一次刷新历史:城门、城墙整修如旧,木屋、长廊联袂落成。崇台之上,“登爽园”中的“登爽亭”,亭亭玉立,似老者,更是新人。那一日,“登爽园”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竹山的新年就从这里开始闹腾。
遗憾,我迟到了两个季节。一个周日的下午,秋风秋阳铺天盖地,游玩“登爽园”的人特别多,且九成来自竹山县城。广场上,长廊里,小方桌连片摆开,近两百把椅子座无虚席,大多玩的是扑克牌游戏。坐在最边沿的牌桌上的大爷,姓唐,主动与我们打招呼:“来,玩一把”。大爷好福气,年逾花甲,身板硬朗,说话如敲钟般地亮堂。他月有养老金,年有医疗保险,“不愁日子过”。我问:“舒服哈?”他正甩出四个三,炸掉对方的对子老A,顾不上答话,得意地指了指那块横卧的大石头。斜阳中,“登爽园”三个大字深深地镌刻在石头上。我明白了大爷的意思——爽!
爽,登亭之爽,爽在亭外,有别于当年的永叔之醉,也超越了东坡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