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辉文
上周,预报武汉有一场雪,我和许多人一样,期待又怀疑。头晚,我特意下楼察看,天在下雨,雨不小。我想,这传说中的雪会不会直接变成冻雨呢?
头天晚上我甚至特意只拉上半边窗帘,留着另一半,恰如裸裎着等待雪的造访。清晨,窗外灰蒙蒙一片,没有什么异常,分不清是下雨还是下雪,或者干脆只是毫无行动力地阴着。等手机设定的闹钟一响,伸手捞起手机一看,哇,朋友圈早已一片欢腾。
下雪了!早起的人们更有资格炫雪。
雪让我羞愧。我披衣下床,凑到窗边一看,对面楼房阳台窗沿,步行街路面,商铺的屋顶,都已一片莹白,窗外世界是雪花们的浩瀚舞台,天地之间浑然天成的样子,一种天地初生的感觉,老天爷不吾欺也!
在室内蹉跎几小时,再看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精灵、小可爱,已不知不觉收起了她们的芳踪。雪不等人。11点刚过,我决计往柴泊湖边赶。今天与往常不同,大寒节气,终于迎来今冬首场雪。往常我逛柴泊湖,哪怕冬天,也要特地换上薄款衣袄,边慢跑边观察柴泊湖,是件容易出汗的事情。现在我做好保暖措施,穿着大厚袄子,外加帽子围脖,一出楼栋,寒风袭击,身体一激灵,我马上捞起袄子上的帽子。
小区路上的雪已被铲除。中间花坛仍是雪的盛筵。草坪上一层厚厚的雪被,如同一个小型的理想国,洁净,雪白,无欲无求,我行我素,鸟未惹,草难扰,风不侵,明亮无瑕,而又充满希望,这是大自然的美学境界,也是老天爷的巧手布局。语言纷纷出逃。
还等什么呢?眼睛开光了,手机当然不能闲着,手机镜头也要畅饮这伟大的存在!我要在朋友圈显示,我也与雪同在,我也与雪共情。
出小区,圆梦路上,车辆奔突,人影散乱,商铺吐出腾腾热气,都是雪的克星。街路上,除了屋顶、树顶、花坛,雪已消化殆尽。这世间,人类的爱也是爱恨交加,永远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比如人类如此爱雪,但又常常转瞬之间不得不伤雪求生。
柴泊湖边,雪多人少,甚合我意。平常湖边溜达的人总是太多,比肩接踵的,多到我这个总是像狗转圈一样绕湖走的人总是略有畏惧,需要处心积虑选择人少的时段和路段。
空气凛冽,朔风刺骨。湖边停着几排小汽车,一夜雪之后,车顶堆满了雪,黑车身上白,白车身上肿,小汽车们像一枚枚生满毫毛的霉豆腐。隔湖看见阳逻电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汽,也被风吹成与湖面大致平行的样子,向南冉冉飘向阳逻镇方向。路肩上,那些栀子树、红叶石楠、海桐、葎草从雪里伸出头,仿佛从来就是雪中的生物,是雪栽培了它们。一位身穿连帽白色羽绒袄和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在前面不远处,一次次抓起雪,捏成小球,用力扔进湖中。看那力度和姿势,我以为是位小伙子,走近才发现,居然是一位脸色红彤彤的女生。
看到路肩上厚厚的积雪被手抓和脚踩,我也往路肩上踩积雪。雪唤醒了我。我从小就喜欢踩雪,甚于手捧,我喜欢踩雪,甚于别人的足迹。喜欢踩别人没踏过的雪,喜欢听到脚与雪的接触,喜欢一脚一脚所制造的吱吱吱声音。柴泊湖也并不沉默,湖面上传来北风的声响,传来波浪拍岸的声音,如鱼跃水,如人弹琴。踩雪的声音沉闷,波浪拍岸的声音清越,我、湖、风、雪,节奏合拍,仿佛形成永恒而奇妙的和谐。
柴泊湖东南面,泊湖路和阳光大道交界处,沿湖形成一个小溜坡,依湖势地形,新辟了一个不大的广场。立在雪上有个绿色的牌子,上书“长望新知广场”的字样,大概与阳逻籍科技名人、著名气象学家涂长望有关。广场命名创意不错,可以给湖边新洲一中阳逻校区、新洲三中等学校苦读的孩子们树立一个真实可亲的在地榜样,也可以给湖边溜达的市民,一个更爱护环境的提醒。而我想到的是,今天湖上的新雪景,如同一场献祭,献给涂长望大师享用。到底是广场,人稍多一点,一个穿长黑袄子看不出年龄的男子,端着伸出长镜头的专业相机,时而朝湖对岸方向拍几下,时而收回眼前,检视效果。一位穿水红熊猫式长睡衣的女孩正在给另一位戴白色帽子穿红羊毛裙的女孩拍照。一边取景导演,一边把手机横过来直过去连拍。拍完之后,两人背靠着沿湖栏杆,凑在一起欣赏点评,年轻的笑声映在雪上,亲切到似可触摸。我走过时,她们已互换角色,继续拍照。
行至新洲三中背后,赏雪遛狗的人三三两两,稍多起来。湖东立着一个四方的木亭子。这个亭子让我想起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我注意到朋友圈中那些嚷着看雪的人们,这时大多在空调房品茗、喝咖啡、上网、吃火锅。今人对雪的热爱始终是短暂而怯懦的,很难想象有人到这个喝冷风的亭子里煮酒赏雪,张岱的在天之灵,也无法再次惊叹“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了。
这里是柴泊湖视线最开阔的地方。南面是阳逻标志性建筑米乐斯国际大酒店崭新又巍峨的楼群,北面是阳逻最密集的现代临湖商住楼。对面正西,是壮观宏伟的阳逻电厂。隔着湖看去,电厂厂区加上头上挺立的三根烟囱,像是一艘巨轮。网友们将其命名为阳逻版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已经是年轻网友想象的极致了。有年轻女孩指着融雪的湖面嚷,要是湖上雪也堆起来多好!我多想告诉她,我小时候,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场大雪后,湖上冰封,走人、溜冰、滚雪、敲冰取鱼,都是常事,那时冰雪的柴泊湖就是一场真正的嘉年华。
雪这个东西,活该让现代人“发骚”。大概是因为地球变暖,冰河时代不再,而雪已在南方变成稀客的缘故。尤其是网络时代,一场雪,一定是一种立体性的存在。雪与其说是下在大地上,下在柴泊湖水面,不如说是下在网络,下在朋友圈。我希望,雪真正下到人们渴盼的心里,像一场治愈性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