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人们行走在异地他乡,却随身携带着故乡。故乡是精神的家园,是安放心灵的地方。我想,这大概是所有游子的心路历程吧。与其说故乡是游子心底一幅完美的画卷,不如说是盛满各种味道的储存罐。因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的特产也必然造就一方的味蕾。这片味蕾,生于斯,长于斯,长久地扎根在这方水土,于它而言,故乡的味道便是最熟悉的,也是最美味的,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便如胎记一样永恒地烙印在你的心头。无论是伟人贵族还是凡夫俗子,当吃上他家乡的美食时,都会禁不住感慨:还是家乡的美食可口!
“莼鲈之思”,是历史上的真事儿。据《晋书·张翰传》记载:“张翰在洛,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因了家乡美味,张翰竟然辞官还乡。
1996年春节前夕,我随采访团赴京采访一批在京洪湖老乡。其中,我们采访了开国将领杨秀山将军。提起乡情,老将军感慨万千,他指着门外的花园说:“人家种花,我只种菜,你看那芦席大小的一块地,我就种了洋姜。洋姜好吃呀,每年老家的侄儿子给我带来豌豆酱,我就把种的洋姜放酱里酱一酱,那个结炒米吃酱洋姜,是我不改的乡情呀……”
民国政要王世杰在他的故乡崇阳只生活了短短12年,但他终身都不曾离开过故乡的美食——崇阳腊肉。王世杰并非贪图享受之人,他不烟不酒,不坐专车,上下班皆步行,生活极其俭朴。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故乡腊肉抓住他的味蕾,叫他一辈子难以忘怀。在两岸隔绝的岁月里,他竟和夫人肖德华在台北官邸旁,起台子烧烟子熏制腊肉。试想那一缕缕熏制腊肉的青烟,是怎样的一道风景?那缕缕青烟不就是他内心长出的缕缕乡愁吗?
东渡后的梁实秋也思恋着自己的故乡。他作于台湾的散文集《雅舍谈吃》,虽然谈的是老北京的美食,全书实则写满了两个字:思乡。其《自序》中写道:“偶因怀乡,谈美味乃寄兴。”在《馋》一文中,他说:“人之最馋的时候是想吃一样东西而又不可以得到的那一段时间。”这都是他乡愁溢胸使然,那所有的乡愁都是因为馋。
与梁实秋同时代的周作人下半辈子在京华度过,对故乡风味恒念在心。步入晚景后,每遇凄风苦雨,就会通过回忆儿时美食来排遣纷乱心绪。恒念的乡味,决计不是山珍海鲜,而是普通人家也能备齐的风物,诸如腊肉、腊鱼、烧鹅、酱鸡之类。
无论是梁实秋笔下的狮子头,还是汪曾祺笔下的过桥米线,无论是霍达的火锅,还是邓友梅的豆汁儿,还有王世襄的鳜鱼宴……这些都不仅仅是味觉的文字回忆,也不仅仅是味蕾上的一点儿滋味,而是他们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
时光流转,当今社会物流、人流、信息流的“流速”之快前所未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另一个地方生活甚至定居。渐渐地,人们以开放的心态改变着自己以适应新的环境。一个从前只吃米饭的人变得能够吃面食了,一个从不吃辣的人变得能够吃辣了,一个重口味的人变得可以接受清淡味了……但奇怪的是,即使已经接受并习惯了异乡的味道,对于家乡的味道的渴望却从来不会消逝或减少,有时甚至表现出异常的高涨。这种乡味之于每个人的蛊惑,是溶在血液里,根植于骨髓里,刻在生命里的。
恒念家乡的味道,便是记住了乡愁。只要有乡愁,就会有怀乡,就会有永远解不开的家乡情结。
乡味的蛊惑是恒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