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伟
我最早在神农架看到垛壁茅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那时,还是孩童的我,到父亲工作的神农架田家山药材场看望父亲。就在药材场部不远处,有一户药农依山势用圆木垒起了三间垛壁茅屋。房屋东侧是厨房,西侧用圆木垒成了几小间卧室,中间屋朝西角是一个一年四季都烧着火的大火笼。火笼四周摆放着四根脸盆粗细的圆木,圆木下面是大小不一的石块把两边支着固定,圆木上面砍平成一个面,用着当凳子坐。屋墙上的原木和屋顶上的茅草被屋里做饭、烤火散发的浓烟熏得黑黝黝的。尽管这户药农西侧卧室边的原木和原木之间用泥糊实了,上面还平铺着木板,但东侧厨房那边原木和原木之间都裂着缝。
和这户药农一样,居住在垛壁茅屋里的村民,怎么说也算不上殷实之家。我经常到乡村去搞阶段性农村工作。到了村里,只要看到住垛壁茅屋的村民,不用质疑,这便是贫困户,就是我工作的主要对象。慢慢地,这些垛壁茅屋被干打垒的土墙房屋所取代,村民也悉数从那垛壁茅屋里搬了出来。那些殷实的村民,还会盖上上下两层的干打垒房屋,用石灰刷白墙面,让四邻八舍的邻居老远就能看得到他家大栋的白墙青瓦房。
我询问过居住过垛壁茅屋的村民,是否有野生动物跑进屋的奇事。他们告诉我,如果山墙处空着没有用圆木夹实,春夏季节常会有野生动物跑到楼上隐蔽处繁殖后代。更有甚者,冰天雪地它们会跑到楼上避寒觅食。
有一年,我在九湖乡的小九湖村看到一栋很“气派”的垛壁茅屋。这栋茅屋在一个低洼处,走在高处的山垭往下看,这栋茅屋与周边的树木浑然一体。原木间还都用泥糊过,就像一层一层的原木垒砌在泥土上。在垛壁茅屋西侧不远处却有一栋两层楼的钢筋水泥房。
垛壁茅屋里很宽敞,也很干净,女主人告诉我:“这栋垛壁子草屋看着不好看,住了几十年也住习惯了。儿子起了新房子要我们搬进去住,我还是喜欢住在这冬暖夏凉的屋里。”我建议她一定要保住这栋老屋子,千万不要拆了,留着以后是道风景。
渐渐地,神农架的垛壁茅屋,只能在一些偏僻的山村,才能零星地看到。后来,昔日风光无限的干打垒白墙青瓦房屋,又被一栋栋钢筋水泥楼所取代。
近年,当垛壁茅屋在神农架乡村消失殆尽时,我却在新疆布尔津惊奇地发现当地图瓦人正在盖木屋。木屋从地基处开始用一根根直径30厘米左右圆木做墙往上垒,木墙的转角衔接处的圆木相互咬合,这都与神农架垛壁茅屋建筑方式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图瓦人在每一根木头间,用泥土和青苔垫实缝隙;而神农架的垛壁茅屋木头间的缝隙,则是房屋建成后用稀泥糊上去填实的。
如今,神农架的乡村旅游如火如荼,人们发现,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小楼已不能满足山南海北游客的需求。于是,又有人想起了那些曾经被丢弃的垛壁茅屋。于是,一些独具匠心的人便在现代房屋的基础上,打造出了具有浓郁垛壁茅屋特色的小屋来。
置身于这特色浓郁的垛壁茅屋里,好像是在向远道而来的游客诉说:在神农架茂盛的森林里,曾经居住过许多和先祖神农氏一样架木为屋的人。这些人曾经与大山相伴,与树木作邻,与虎狼豺豹为友,在垛壁茅屋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生繁衍的日子。
我也想过,垛壁茅屋,是否就是人类从树上走到树下,最先建造安身的茅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