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2日

哭晓苏

编者按

1月5日,著名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晓苏不幸在武汉因病逝世。消息传来,各界人士纷纷表示沉痛悼念。以下是湖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刘川鄂撰写的纪念文章。

□ 刘川鄂

一直在暗暗祈祷这一天不要到来,一直暗暗祈祷这一天晚一点到来……但是这一天,2026年的第5天,终于来了,你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个噩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所有爱你的人的身上。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跟病魔做斗争,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一点绝望。每次见面,看到你蹒跚的步履、苍白的脸色、有气无力地说话,总有几分担忧。好几次有活动约你或者约你搞活动,你总是抱歉地请假,虽然用的是文字而不是语音,但都能够感到你的有气无力,纠结挣扎。不是在吃药,就是在买药;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呀,可这就是你近十年来的常态。可是你常常还有佳作问世。为了文学,你真是太拼了。

我们一直在暗暗替你担忧,同时又期待现代医学发生奇迹。但是,非常非常可恶,奇迹没有在老弟身上发生。你扛不住了,扛不过去了。这一天,这个寒冷的冬日,你长眠了。长眠在武汉,长眠在保康的油菜坡。

我俩年龄接近,工作相似,上世纪80年代初你还在我的老家湖北建始师范支过教。90年代初相识以来,我们同在高校任教,同在湖北的文学圈子里活跃,同在省作家协会担任兼职副主席,同在省政府参事室担任参事。我做副主席比你早一届,你担任参事比我早一年,因公因私,我们都有很多的见面机会。虽然两个人私聊的机会比较少,但谈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贴心话。专业相同,三观一致,无话不谈,相得益彰,审美交往,从不设防。

收到了我寄赠的《张爱玲传》后,你俏皮地回微信说:“我喜欢张爱玲,更喜欢你!”你宣称我是你喜欢的评论家,说“我喜欢你做研究的趣味”,“喜欢文学评论家刘川鄂先生的实话实说”。我回应:“不论是在菜市场还是在做鞋,我们两个都是臭味相投。希望一直投下去。”在文坛,真真正正能够做到无话不谈者有几对?

在我担任湖北大学文学院院长的时候,多次邀请你担任湖北新青年小说赛评委,工作量大报酬低,你毫无怨言,全情投入。2016年11月,聘请你和李修文、曹军庆、谢络绎为驻校作家,在武汉地区高校史上,我们是最早设置驻校作家的院校。你们慨然应允,多次来学院传经送宝。沙湖之秋同时入驻四大文学名家,成为大学的一段佳话,也是我们友情的见证。当然,这不是私情,而是满满的文学情怀。

我朋友圈里,发过我在湖北大学文学院2019届本科毕业生毕业合影前的即兴演讲,这是我三十年教书生涯之凝结,送给中文人。我的精华见解是:中文人活过、写过、爱过!立业方有尊严、上进而不冒进。平实但不平庸、成熟而不庸俗。宽和而有个性、乐观面对人生。充实自信、热爱生活。眼里有美,心中有爱!你高度赞赏,引为知音。将演讲稿转发在你主编的刊物《文学教育》上,使之得到更多的回应。我为你的作品写的评论,在《文艺报》刊出。我特别赞赏你关于“文学既要有意思又要有意义”的精彩而别致的概括。你主张写“有意思”的小说,意即“从情调和趣味出发的,它不求宏大,也不求深刻,或者说,它不怎么重视意义的建构,只求渲染一种情调,传达一种趣味”。关注被正统历史和主流社会所有意或无意忽略与遮蔽的存在,直面人之本性与人性弱点,将陌生感寓于接地气、自由活泼的生活经验与民间风味中,“彰显出感性生命的无限丰富性与多种可能性”。当然我也曾经指出过你某些作品的某些缺憾,比如有时候重“意思”胜过了重“意义”。我敢于当面对你说,就是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你也把我的话视为诤言,说是千金难买。

其实我有两次能够成为你同事的机会。本世纪初,我差点转会到你所任职的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了。又过了几年,我已经到贵校体检过了,院里大会都已经公布了,可是最终我还是因为懒不愿意动,怕折腾,失去了成为你同一个俱乐部会员的宝贵机会。当然也只有你会告诉我,不是所有的看起来是朋友的人希望我转会的。

你不仅是一个好老师、好作家,还是一个好编辑。你在桂子山主持的《语文教学与研究》最初的行业评价远落后于沙湖边的《中学语文》,但是在你的悉心操持下,很快后来居上。2016年4月,华中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中心成立。你担任主任,在研讨会上我提出了“广泛阅读,自由表达”的语文教育理念,得到你和时任文学院院长王泽龙教授的高度肯定。我曾经向你请教办好中学语文类刊物的方法,你把你压箱底的秘诀都告诉我了。可是我太矜持没有敢操持,辜负了你的一番好心。如果不是真朋友、不设防的朋友,怎么会跟我如此交心?这份友情我当然会永远压在箱底。

因为有共同的工作和爱好,我们也曾经有一个微信小群,你是首任群主。但是那个群很快就不见了,后来你又恢复建群,当时我们正住在武昌欢乐大道的一个宾馆里面,你嘱我取个群名,于是我应景地取了个名字叫欢乐谷。这是几个男人、几个教授的小家、小沙龙。我们在群里谈工作,谈文学,开玩笑。有时很热闹,有时也很冷清。大多的时候,有你参加对话,就会热闹一点。如果你没有加入,就会冷静很多,你是我们群里的魂。渐渐地,你的发言少了,渐渐地,就只有你请假的告知短信,偶尔你也发一张正在打针吃药的照片,我们看着心痛。

去年9月,我和曹军庆到医院看你。多日不见,你更加消瘦了,说话细若游丝。谈到病中的你近几年发表的作品高质高产,每每看到你的作品出笼,既佩服又心疼……你拖腔拖调地说大都是存货,其实也有几篇新作。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但是你太吃力了,不忍心消耗你的体力。也想经常来看你,但看着你伤感的眼神,又怕给你更多的刺激。

小我几个月的你,这些年饱受病痛折磨。每次都替你的健康担忧,你每次回应希望大家保重珍重。你走得太早了,熟悉你的朋友都很难过。你曾经许诺过要给文坛大姐讲很多段子给她听,但是疫情之后,你们就没有见过面。现在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听你讲段子了。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驻会副主席李建华称你是湖北文坛人缘最好的作家之一,我完全同意他的判断。在圈子里,你别具一格的短篇小说和淡中出奇的笑话段子,是你的全部存在。他称你为好作家、好教授、好主编、好兄长,这四个“好”就是你的墓志铭。

我第一时间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了省作家协会主席李修文。他高度评价说你是湖北文坛几十年来特别有代表性的作家,“年轮式的作家”,也是中国当代文坛非常重要的作家。这应该得到文坛公认,当之无愧,实至名归。他还告诉我,让人痛心的是,你最新的小说集人民文学出版社月底就要出版,但是你再也看不到了。在人文社出书是你的一个夙愿,就让它当作枕头,伴你永驻油菜坡吧。

晓苏你走了,英年早逝这个词太轻飘飘。昨天从我们小群里得到这个噩耗时,内心沉入万丈深渊,欢乐谷再无欢乐。我把这个噩耗发给数位我们两个共同的朋友,在语音输入的时候,带着热泪,带着哭腔,难以输出完整的句子。你的年轮停留在64岁,但你的作品和你的笑容永远在这个世界闪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我要为你哭,忍不住为你哭。哭你盛年遗恨,更好的作品没有来得及写出来;哭你妻女失亲,华大家园再也看不到你端庄斯文的身影;哭湖北文坛,失去了一位才华与人品俱佳的健将;哭欢乐小谷,再也听不见你欢快的愤激的幽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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