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3日

荒野青铜

□ 陈应松

在楚地广袤的荒野里,在约百年前的一个春天,茂盛的植物在疯狂生长,草芒闪耀着残存的雨水,昆虫在地下掘进,鸟在天空歌唱,阳光刺目耀眼。有黄土翻动的地方,农人们正播下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种子。这里,生命是自生自灭的,历史和纪年似乎遗忘了他们。洞庭湖之南的这片山地,野蒿蓊绿,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芦苇和蒲草在湖泽边柔软地摇曳,所有新鲜的叶片都在舒展,一浪浪的土地被翻耕出来,河流蜿蜒,山峦逶迤,他们远离了所谓文化和经济的繁华中心,只有赤脚的农人和散乱的农具,在一丘丘自然起伏的田垄间,在山坡上出现。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沩水晶晶流淌,山风澹澹吹拂,三个农民在栽种红薯的土沟中,将一件国宝青铜器,从自家田里给刨了出来。

南方只有小桥流水,白瓷碗盏,没有金戈铁甲,青铜大鼎。那些北方文化中心论的学者,更不相信在楚地这个蛮夷之地,有过青铜时代。还牵强附会找到一个曾在河北做官的宁乡人来当冤大头,说他在河北为官期间,将商代的四羊方尊运回家乡,埋在一块农田里,之后遗忘了,最后被姜氏兄弟挖出。这种根本不能自圆其说的怪论,不值一驳。他为什么要埋下,为什么不能埋深一点?这么沉重的一件珍宝他为何遗弃?……

其实,在楚地的历史中,有着无可辩驳的灿烂的青铜时代,有巨大的铜矿。比如在湖北大冶,比如曾出土过的曾侯乙尊盘,被誉为“青铜铸造的巅峰之作”,代表了中国古代青铜铸造工艺的极致水平。而在湖北崇阳出土的一件商代晚期铜鼓——崇阳铜鼓,是中国的铜鼓之父,难道也是从北方偷运到楚地的吗?

比炭河里遗址更早的、夏商时期同样未见史载的盘龙城遗址,也出土了众多制式巨大的青铜器。一样远离商周中心的三星堆遗址,更有震惊世界的诡异青铜。青铜时代,在古老的国度里,南方北方的风格各异,气势不同,但都是青铜时代的巅峰之作,而南方青铜的器物之恢弘奇崛,雄浑磅礴,更加无法想象。四羊方尊显示出了高超的铸造水平,是“臻于极致的青铜典范”,也因此,它成为中国的十大传世国宝之一。

这是一尊什么样的青铜,不就是有四只羊的方尊吗?不就是商代晚期的青铜礼器、祭祀用品吗?不就是又沉又大吗?大到是商代现存的最大一件,足足有六十九斤的重量。可那四只羊,有造型极其夸张的圆形犄角,线条流畅可爱,造型奔放沉着,四只卷角羊头与羊颈伸出器外,羊身与羊腿附着于方尊腹部及圈足上,其肩饰高浮雕蛇龙纹,尊的四面正中即两羊比邻处,又有一个同样造型奇诡神秘的龙头,整个的纹饰,细腻精美,难以想象的精美,似乎非人工雕刻,三千年前的湘楚工匠简直造化天工。鳞纹、长冠凤纹、夔龙纹、蕉叶纹、带状饕餮纹、细雷纹,它们交相辉映,和谐地组成了这尊青铜无与伦比的匠心与神妙。这个设计者是何方神圣,而铸造者又是什么非凡巨匠呢?

最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何将这些完整贵重的大青铜弃于草莽?为何会出现在楚地浅浅的荒野中?商周时期的宁乡没有都城的记载,也没有大型墓葬群,这样一件代表王室祭祀规格的重器,为何会孤零零地埋在田间?……这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在这一带山地,除了四羊方尊,还先后发现了三百多件种类繁多、风格神异的青铜器:人面纹方鼎、象纹大铜铙、兽面纹铜花觚、兽面纹巨型铜瓿、云纹铜铙、兽面鸟纹提梁铜戈卣……然而,历史的废墟和遗址无论年代多么久远,终归会发现,在四羊方尊出土的炭河里,终于探明了一个方圆达十四点五万平方米,今存面积二万平方米的古都城遗址,这里有宫殿建筑的地基和柱洞,有坚实的夯土城墙,有整齐的护城河。这个从未进入历史记载的都城,以此两公里的范围内,商周青铜大器几乎都是“偶然发现”的。其中一件象纹大铙,竟然重达二百二十一点五公斤,创造了我国青铜发现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在炭河里,考古工作者在青铜的铭文上,总算寻找到了一个方国的国名,这个南方荒草荆莽中的蕞尔小国,却拥有着足可与商朝比肩的大国重器,而荒野之上的城邦,则聚集着一批没有留下姓名的高超工匠。

两平方公里的山野,在这个叫月山铺的盆地,百年来,可以随地捡拾到青铜大器,国宝级的青铜器,冷不丁就会像怪兽一样从土里冒出来,青铜在这里扎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当地一位村民,也是在田间劳作,挖出了一件破损的青铜器物,卖给了废品回收站,恰好有湖南省博物馆派驻到废铜仓库挑选文物的师傅,找到这个碎成十多块的青铜物件,将其拼凑组合,闻所未闻的人面纹方鼎现世了,这依然是至今全国发现的唯一一件以人面为主要纹饰的方鼎。有一个在溪河边洗菜的村民,抬头瞥见裸露的河床有一个青铜古物,轻易地拔出来,竟然是商代青铜提梁卣。本世纪初的一个炎炎夏日,几个小学生在沩水河玩水嬉戏,看到河中沙子里露出一块青铜,于是几个人用小手挖掘,竟然越挖越大,一个重达六十一点九公斤的巨型古铜器——兽面纹瓿出土了,它比国内已知的任何瓿类铜器都要大。河中湮埋的这个铜瓿,成了中国青铜中的“瓿王”,国家一级文物。还有一个村民,在师古寨顶采药,遇到一条蛇,村民一路追赶这条蛇进了一个山洞,结果在掏洞时挖出两件商代铜铙……当然,还有一些从此地挖出的青铜器,在过去漫长的年月,无人监管,流落到国外,成为他国的镇馆之宝。

这里因为随便能刨出古代的青铜,人们无法解释,便赋予了它许多传说。有的说这个炭河里所在的月山铺,到了半夜,空中会穿梭回荡着青铜的呜呜声。此地有龙脉,当年的古人是用方尊来“镇龙脉”的,大铜器为镇山之物,这些尊、觚、瓿、铙、鼎、卣,都有此作用。据说当年姜家兄弟挖出四羊方尊时,曾看见土里渗出过暗红色的水,像血。每当挖出这些铜器,村里的狗就会集体狂吠。还有说当年文物修复专家在给四羊方尊做X光检测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在铸造时把什么东西封在了里面……所有的传说,都为青铜的古老包浆,再裹上一层诡谲的迷雾。

不管怎样,青铜是不朽的,冷锈的青铜铭刻着灼热的历史。稻谷渔歌,江花芙蓉里的青铜之音,铸造着楚人的胸怀与血性。吴戈犀甲,长剑秦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那青铜敲出的神秘祭祀之声,穿越了整整三千年的时光烟尘,在楚地空旷寂静的夜空里,在满天繁星中,久久奔流,缠绕。这历史的回声,缓慢、沉重、盛大、庄严,让一代一代的人,不得不仰望和聆听……

--> 2026-01-03 5 5 湖北日报 content_336736.html 1 荒野青铜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