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09日

行走大别山南 (七章)

□ 谢克强

天堂寨遇雪

出人意料,本想来天堂寨寻一隅安静,不想意外遇到一场大雪。

大朵大朵的雪,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以最强的阵势,前仆后继,纷纷扬扬飘落;不大一会儿,脚下的路白了、路旁的地白了、近处的山白了、远处的天也白了……

一时间,一场铺天盖地的白,白得令人肃穆、令人沉思、令人向往——好一个旷阔洁净的世界啊!

大朵大朵的雪,一点也不想减弱它的阵势,依然前仆后继,纷纷扬扬飘落。

也许雪是懂我的,匆忙中将我尘世纷沓杂乱的脚印悄悄藏起,让我置身喧嚣的尘世之外,独享这份纯净旷阔的苍茫,让我麻木的身心猝然战栗,在彻骨的寒冷中,找回久违的清醒。

能不感谢这偶遇的一场大雪么?!

这不,此时我的灵魂正穿过皑皑雪野,似有什么驱使着它向前走去,因为它知道,每向前一步就离高洁更近、就离纯粹更近、就离宁静更近,也就离自己更近……

走进罗家畈村

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从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我恍恍然如一朵随意的云飘落在罗家畈村。

这是个天晴日朗的秋日,落山风追着我的脚步,拂过村头的枫叶,脆生生地笑着,温软地驱走罗家村的岑寂。我抬头一望,不想说枫叶红了,不想说柿子熟了,也不想说板栗也开口笑了;就想说说这罗家畈村里的村民,家家户户都忙着张罗迎接或送走四面八方的游客。

是呵,我看见一批游客刚走,大袋小包装得鼓鼓囊囊,好像还要带走九资河流水的潺潺诗情、枫叶漫山红遍的款款画意,以及罗家畈缕缕炊烟的淡泊与温馨。

可像我这样刚来的游客,一下车就打开行囊,恨不得将旅途疲惫与烦恼抖落得干干净净,好拾起一枚枚游走的记忆,打包一袋袋丰硕的收获。

我来此,原始的渴望催促我去挑选这里的名优特产。于是,从触摸一颗茯苓开始,我触摸到罗家畈的成熟;从触摸一颗天麻开始,我触摸到罗家畈的道地;从触摸一粒黄精开始,我触摸到罗家畈的精心;从触摸一块白芨开始,我触摸到罗家畈的喜悦……

而这一切都散发着难以抵挡的热情与邀请。这不,当我在罗家畈道地药材交易市场和许多游客一样,在游走中、品尝中、交易中,目不暇接,兴奋异常。

于是,我鉴赏、我选择、我收藏……

在圣人堂,我抱着诗歌入睡

夜,渐深渐浓。

渐深渐浓的夜从山的那边漫了过来,沿着石阶、沿着长廊、沿着我的思绪,挤进圣人堂客栈。

不一会儿,月亮也从山的那边爬上山来,站在山头上,许是发现夜宿圣人堂客栈的诗人,遂使温柔如水的月光,像情人一样悄悄走进我的房间。

于是,我沉浸在如水的月光里,寻觅着诗意……

没有人敲门。

当蝙蝠翔舞的双翅,剪夜色成孤独,善解人意的夜色便给油漆未干的窗子拉上窗帘。

静寂的空虚没有声音。桌上的台灯没有表情,眼睁睁瞪着典籍逃离书架。铺在桌上的方格稿纸不知谁当作瓷砖贴在卫生间的墙上。

静寂中,我躺在床上,十指张开成风,欲要抓住一点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月色中灵动如水的那些浪漫而温情的故事,只好抱着诗歌入睡。

抱着诗歌入睡,我酣然入梦。

不远处,九资河潺潺湲湲的流水不肯安宁,悄悄潜入我的梦里。梦里的九资,流水潺潺,催促一河两岸的枫叶红了,映得月亮也脸红了,悄悄躲进云里……

月光,流水,红叶,是我寻觅的诗意么?!

在圣人堂,一个游山玩水的诗人,抱着诗歌入睡,成了这个夜的主题。

路旁,一棵杮子树

在秋的深处,在瑟瑟秋色的深处,一棵柿子树在弯弯的通往远山的小路边站着。

这棵站在秋的深处的柿子树上,光秃秃的树枝上,只有一个又大又红的柿子垂挂在失去树叶的枝头,孤零零的,格外炫目。

我不知道,这么大的一棵柿子树,为什么只剩下这么一个柿子呢?

是不是这个柿子长得慢一点,长得慢一点才使它慢慢积蓄着重量,才使它红得饱满?是不是这个柿子熟得晚一点,熟得晚一点才使它晚一点经受风吹雨淋,才使它熟得耀眼?是不是红得饱满,熟得耀眼,它才独占枝头,虔诚地呼应不可预知的瑟瑟秋色?

此刻,当我远望这个孤零零且格外炫目的柿子,我不知道,当它的众多的兄弟姐妹都手拉着手节奏欢快地蹦蹦跳跳地走了,去香甜人们的生活;而只有它孤零零地垂挂枝头时,面对远山吹来不着边际的霜风和苍茫的夜空失去脉脉温情的冷月,它不感到凄清与孤寂的悲凉么?!

落果

我来时,大别山正是秋天。

秋日的大别山一隅的山坡上,长满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板栗树。

走进板栗树林,只见满地落叶里,藏着几颗落下的板栗果,像是瞪着眼睛望着我。

别看这几个刺球现在藏在落叶里,可它们曾经骄傲地缀满板栗树枝头,缀满骄傲与自豪。

这些缀满枝头的刺球呵,暮春开花,夏日结籽,到了秋天,那深得不自见的喜悦,让刺球包裹的板栗止不住笑裂了嘴。

板栗无言的笑,让秋日也默默地笑了。

就在秋日默默的笑声里,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刺球是不是告别了孤独与失望,默默选择从枝头离开,落在落叶的寂寞里……

望着落叶里藏着的几颗落下的板栗果,我想:跌落,是一种回归,难道不也是一种开始么!?

云上的天堂

明天,就要离开云上的天堂寨,重回人间。不知为什么竟有说不出的莫名惆怅,抑或说不出的莫名的眷恋。不是么,这云上的天堂寨,是谁精心的营构?我看见山水相生,如诗如画:倚天峭崖挽着悠悠白云,横空飞瀑激溅颗颗珠玉,青松翠竹协奏清音天籁,曲径小道延伸深峡幽谷,重角飞檐构筑云上的宫阙……

更有许多没有结尾的传说,在晨钟暮鼓里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迷离!

走出人间岁月,远离嚣嚣红尘,来到这云上的天堂寨。是临风吟月的松涛,还是清澈晶莹的山溪,将我引入另一个天地,让我在清音天籁中拒绝浮华虚荣,享受孤独寂寞,在醉意朦胧中,坚守内心的宁静、澄明与清醒……

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云上的天堂重回人间。一阵凉风吹过,伴着黄昏的脚步,我看见游人三三两两,漫步云中天梯。

是来自合肥还是来自武汉,是来自喧闹的工厂还是来自幽静的校园,尽管人们操着各自不同的语言,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如夕照里的天堂湖水,漾着舒心的笑意……

走出门来,我向云中天梯走去,欲将灵魂置于灵山秀水之间。这不,也许我只是偶尔流经这里的一滴雨啊,不经意间溶进不可知的苍茫夜色、溶进云上天堂的微凉里……

骆驼坳的春天

最后的冬日从冬的篱笆翻过骆驼坳之后,不几天,从辽阔的晴空驾着祥云而来的几缕春风,那姗姗而来的脚步,让骆驼坳下的溪水伴着春风律动的旋律悄然醒来。

骆驼坳的春天悄悄来了,先是山路边枯黄的野草泛青了,接着溪畔的桑树吐绿了,野草泛青桑树吐绿之后,不急不躁的金银花在山涧崖边、竹园篱上、墙角残垣、路的尽头吐蕊了,一簇一簇金银花开得那样洁白、那样细嫩、那样淡雅,一时间吸引着骆驼坳急切的目光。

就在骆驼坳战栗的目光里,同行的朋友告诉我,他儿时风热感冒,姆妈会从屋后菜园的篱笆上摘回一束金银花煮成金银花汤。不想,那有些苦涩又有点清凉的金银花汤一喝下去,不久高烧很快就退了。他感到有些神奇,姆妈就对他说这是世代相传的土方,金银花汤消炎退肿、清热解毒,管用。由此,他一直对金银花充满感激!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就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从事金银花系列药品和饮品开发。

就在我俩谈笑间,一群又一群蜜蜂从季节的那边飞向季节的这边,飞向金银花丛深处,然后将印满期待的翅膀落在盛开的金银花的花蕊上……

不几天,骆驼坳的山山水水不仅溢满金银花的清香,也飘散着金银花蜜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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