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3日

芝麻叶苋菜

□ 舒飞廉

这几天天气好,早上七点,朝阳由东湖的林樾,洒向翠柳街东亭小路黄鹂路的街道,樟树亭亭如盖,云潮一般的细蕊,幽香绕人,合欢树在羽羽新叶间,也打开了娟娟若扇的红花。焕然一新的金沙世界,去街上的小店过早,抉择在热干面、面窝、苕面窝、襄阳牛肉面、重庆小面、兰州拉面、公安锅盔、黑皮牛杂等诸色早点里,又喜悦,又自由,为人间的劳作所供养,然后去加入这劳作,觉得自己仿佛是附体于历劫重生的神佛。

其实最后多半都效忠给了热干面。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诸色的多样性,又如何能体验出热干面还魂草一般,鲜香热活,是吾城之魂灵。吃完面,握着温热的豆浆杯去买菜。各各菜市场还没有开放,但街上的三五家菜店,长棚接短棚,生意不错,正在接受着大妈大嫂们的挑剔与检阅。唉,如我这般,酷爱买菜的大叔,亦少见。正是新鲜菜依次上市的时节,先是山里挖出来的楠竹春笋,牛角马蹄,胞衣上还沾着大别山特别的红壤,由香椿树顶掐下来的椿芽,嫰红柔荑,在期待土鸡蛋的明黄汁液。接下来是头茬的春韭,细长挺直如面条,根茎绿白微紫,由菜棚的竹架上摘下来的第一批黄瓜,刺突粒粒,微圆的瓜头上,还留着未凋的黄花。接下来是竹叶菜、白菜秧、菠菜秧,恩施小土豆,土莴苣,宜昌折耳根,苕尖。上周我回乡下,发现老家已经被开辟成“红薯尖省级种植基地”,说不定这些浓绿苕尖正是吾乡特产。对,还有翡翠一般的蒜薹,刚刚由地里用蒜锥划剥出来,肥嫰清爽,正好配合我藏在冰箱最深处的几块腊肉。还有各处池塘里掘起的藕带,含着春夏蝌蚪味的塘水,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扎成把,码成堆,乌贵八贵,但是清甜敷腴,好像是洪山菜薹的初夏清凉版,好吃哎。还有潜江小龙虾,未必都是由潜江的秧田里长出来的吧,十元一种,二十元一种,三十元一种,比往年便宜得很,三大筐摆在菜店的豆腐架前面,千万头掉入陷阱犹不自知,蠢蠢欲动,运山成丘,动辄会有一只越狱出来,一耸一耸,又不戴口罩,散步在人行道上。正是虾头如牛,虾螯如蟹,虾尾小满,虾黄涌膏的时节,它们承受得起人间所有的辛香麻辣咸,诸豆麦酱料,诸中药材的厚重滋味。

新菜上市的五月,于今年,当然是特别令人振作。昨天去学校测核酸,在空旷的大操场排队,就听后面两位女老师讲,如何1月23日后被留在武汉,如何抢购到五十公斤的面粉练成白案师傅,如何加入微信群团购买菜,一周一回,冰箱渐空,最惨的一次,是一天晚上,一家四口人,八只筷子指向一盘菜。我猜唉这盘菜,多半是大白菜炖五花肉,山东来的大白菜又圆又紧,冷库救急的猪肉也膘肥厚味,但架不住诸卿天天上朝堂啊。我连续做过近两百餐饭,白萝卜切滚刀,切片片,切丝丝,生煎慢炖,土豆刨成丝、汩其泥,和其鸡肉与牛肉,上海青白菜与广东生菜是小程序上唯二可选的青菜,何其珍贵,担当着拯救一碗碗“光面”的重任。一家人围坐在灯下愁眉苦脸,儿子想要的是一瓶牛肉酱,妻子怀念喜头鱼,我想吃一把本地蔬菜,最好是……见下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从前的荒年,此番小康中的危机,我的体会是,巧夫也难为无菜之炒。要是微博上那位扔掉肉食,喝骂志愿者不送小白菜的大嫂会写文章的话,她一定会写一个《思菜赋》。有县市没有护理好外省捐入的青菜,招来国人的缴讨,我们看到这些消息,心里痛还是其次,口水流是真的。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被嘲讽了快两千年的皇帝,他要是穿越到上上月的武汉,去做志愿者某小胖,敲门送肉说这句话,某巧妇听了,也不会蛮开心的。

菜场自由才是真的。一个小小菜店,连通着全国的山错海货,也特别连接着郊区县的田野。楚地的风土,阴晴霜雪,风雨月露,一年四季出产的蔬菜,在自然而然的生活之流,滋养着我们的身体,“本地菜”三个字,有深意焉。我喜欢的一家小店,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与他媳妇一起运营的,有时候看店的是他们奶声奶气的女儿,好像《清平乐》中的徽柔公主似的。他家的菜,不爱泡水,藕带也不用药水清洗,除了由批发市场批来的大路货,有一小半,尚是他们在新洲老家的菜地里种出来,番茄、紫茄子、黄瓜、荆芥苗,大小不匀,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最喜欢的,是他们家的苋菜,一小把一小把用稻草捆好,码在竹筐里,根须上,还可以抖出来沙土。小伙子说:“我的苋菜,显小,看起来也没有别人家的肥,买回家,可能要在洗槽里,多洗两遍,但这是土苋菜啊,他们都不认得。”颇有明珠投暗的遗憾。

可是我认得啊,在围城里左思右想,令我投箸不食的,不就是此种恩物么。小时候,在乡下,五月初夏,换单衣,脱去布鞋,光着脚在村巷里奔逐游戏,头发汗津津的,直到黄昏里,炊烟四起,被母亲呵斥回家吃饭。踏进灶屋,就会闻到炒苋菜的香气,勃勃郁郁,鲜香扑面。与弟妹们抢着吃,夹一大箸在饭碗里,盖住米饭,苋菜的茎叶清嫩柔滑,汁液鲜红,如同红靛,能够将白米饭染成红颜色,苏轼写《二红饭》,我们这是“一红饭”。父母不晓得《大力水手》,并不觉得菠菜补铁,却由直觉的类比推理,认定苋菜一定是补血的,看到我们兄妹四人吃红菜红饭,油灯下,当然是一脸笑。我们村的苋菜种与别处的还不一样,三月份种下细细绒绒的种子,五月生出来的苗,比其他的红苋菜要细小一些,根茎也少筋皮,一折就断,叶片也不是卵形,而是狭长有序,老一辈人讲,这是芝麻叶苋菜,蛮形象的,除了叶片像芝麻叶,如果继续向着秋天长,它的根茎会长得又粗又嫩,如同芝麻秆,它炒食的时候,也有特别的香味,好像自带了一点芝麻油一样。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我总觉得在《周易》里,已经写出来的“苋陆夬夬”的“苋”,可能就是汉魏六朝所说的“葵”,查找了半天,也只能由《尔雅》苋菜又称“蒉”的发音里,得到一点自圆其说的安慰。李时珍《本草纲目》里列出来苋菜六种,赤苋,白苋,人苋,紫苋,五色苋,马齿苋,又特别介绍了一种野苋,说“猪好食之,又名猪苋”。之后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介绍“苋”,他先推荐白苋,说“白苋紫茄,以为常饵,盖苋以白为美。”白苋菜吃起来,齿舌间有一股清气,我也喜欢的。他接下来又“状元献苋”,“或谓野苋炒食,比家苋更美,南方雨多,菜科速长味薄,野苋但含土膏,无灌溉催促,固当隽永。”还特别引用了南宋方岳的《羹苋》诗:“琉璃蒸乳压豚膏,未抵斋厨格调高。脱粟饭香供野苋,荷锄人饱捻霜毛。断无文伯可相累,比似何曾无大毫。见说能医射工毒,人间此物正骚骚。”说的也是“一红饭”的好处,超过了大鱼大肉,让他这个“荷锄人”捻着白胡须(霜毛)开心。第三联难解,大概一是用春秋鲁国公甫文伯“相延食鳖”的典故,说明苋菜不可以与鳖一起吃的常识;一是用西晋何曾的典,他讲究吃喝,每天吃饭要花掉万金以上,所谓“何曾食万”。

新洲小伙子家种的,就是这种有土膏隽永、骚骚之味的“野苋”,“芝麻叶苋菜”唉,三块钱一把,果然是“比似何曾无大毫”。由朝阳里,激动地拎着菜走回家。我心里想,如果说热干面是这条街过早的灵魂,大概芝麻叶苋菜,就是五月菜市诸时蔬的灵魂吧。我想起有一次去沈阳路,看到一个老太太的菜摊子上,每一种菜都插上了标识价格的纸片,她不会写“苋”字,所以,写上去的是“汉菜”,果断地将我们城市的名字,赏给了这种又普通又热烈的蔬菜。此时此刻,我们的确需要借老太太的“笔误”,借此嘉苗,“见说能医射工毒”,回血,补血,满血,重新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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