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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与黄州遗爱湖 2024年04月12日

西湖在杭州,遗爱湖在黄州。两者一东一西,一大一小,一古一今,相隔千里,跨越千年,因为苏东坡而有缘千里来相会。

两座湖泊都位于城市中心,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西湖从杭州湾的浅海之湾到潟湖,再到独立的内陆湖。唐代以前已成形,后来历经变迁,至上世纪末,水面达5.6平方公里。新世纪开拓湖西,恢复本来水域,增至6.5平方公里,蓄水量1400多万立方米。遗爱湖本是长江边与长江自然连通的蓄洪区,随着时代发展变化,慢慢江湖分离、自成一体。如今,湖面2.94平方公里,蓄水量约600万立方米。遗爱湖的规模大体只有西湖的一半。西湖历史悠久,文化厚重。千百年来,日月星光,晨钟暮鼓,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有数不完的英雄,讲不完的故事,而遗爱湖所在地黄州古代为下等州府、贬谪之地。西湖与遗爱湖本不能同日而语、相提并论,但因为苏东坡文化的浸润,两座湖泊就站在了同一个文化等级上,不分彼此,相得益彰。苏东坡在黄州写下700多篇作品,在杭州也留下300多首诗篇。黄州虽“陋邦”,在杭州面前并不怯场;遗爱湖本野湖,与西湖比肩也能笑傲春风。

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往来于杭州、黄州之间,从此将两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他在杭州两次为官,累计三年半时间,其间谪居黄州四年二个月。公元1071年第一次来到杭州任通判时,他已签判凤翔十余年。杭州的山清水秀,风土人情,富庶繁华,让他心旷神怡。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清新和愉悦。美丽的湖光山色很快将他的灵感和诗情点燃,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成为千古绝唱:“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从此,“西子湖”成为西湖的别名,让西湖惊艳上千年。即便风雨交加的时节,在苏轼眼里也别有情韵:“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写下这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时,不知道冥冥之中苏轼是否意识到,几年之后一场腥风血雨会降临到他头上。他不管这些,他是个性情中人。陪同杭州知州到吉祥寺赏牡丹时,他脱口吟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活脱脱一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模样。杭州通判三年,成为他一生中最惬意的时期,他情不自禁地唱道:“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他凭着自己的良心和广博深厚的仁爱之情,尽心尽责,为民造福,给杭州百姓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

公元1080年,因为“乌台诗案”,苏轼被贬黄州,“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正月一日,苏轼告别京城和家人,踏上谪居之路。进入麻城境内关山,春风岭上漫山遍野的梅花已经盛开。苏轼触景生情,写下《梅花二首》:“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在西湖写下的那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一样地风雨如晦,一样地惊心动魄。这幽独、飘零的梅花,不正是诗人身世的写照吗?

二月一日,苏轼抵达黄州。看着城外满山的竹林和绕城奔流的长江,也许他想起了钱塘江畔的西湖,想起了那里的湖光山色。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情不自禁吟诗一首:“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他常常将黄州生活的自在闲适与杭州的美好时光作对比:“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客至,多辞以不在,往来书疏如山,不复答也。此味甚佳,生来无此适。”“黄州滨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晚起,又不知所谓祸福安在哉?”后来,家人来到黄州,生活难以为继,太守徐君猷划下城东一面坡地供其耕种,以养家糊口。从此,苏轼号“东坡居士”;从此,杭州以“苏轼”而名,黄州以“苏东坡”而名。

杭州故人王复、张弼、辨才、无择等十分惦念谪居黄州的苏东坡,他们相约凑钱,雇请专人,从西湖来到遗爱湖,给苏东坡捎来杭州特产。在《杭州故人信至齐安》一诗中,他写道:“昨夜风月清,梦到西湖上。朝来闻好语,扣户得吴饷。……一年两仆夫,千里问无恙。……”王朝云是杭州人,是苏轼在杭州的红颜知己和侍妾。她天生丽质,能歌善舞,善解人意。苏东坡谪居黄州,王朝云不离不弃,跟随而来。她在身边,让苏东坡时常想起杭州的美好。

在黄州的四年多时间里,苏东坡躬耕东坡、放浪山水、修身养性、激情创作,写下了《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记承天寺夜游》等700多篇诗词文赋,创造了他文学艺术的巅峰。公元1084年,朝廷下诏,将苏东坡量移汝州。安国寺方丈继连邀约太守徐君猷、苏东坡等人亭下饮茶,为苏东坡送行。苏东坡与徐太守情深意长,他曾深情回忆:“某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此意岂可忘哉!”有感于太守的为政之德,苏东坡写下了著名的《遗爱亭记》:“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20世纪90年代,当地政府借用苏东坡的“遗爱”之名,将城中的东湖、西湖、菱角湖三湖合并称“遗爱湖”,以纪念苏东坡和徐太守。

公元1089年3月,苏轼在党争的旋涡中进退维谷,一再以疾病为由请求外任。朝廷批准他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杭州知州。经历了黄州的磨难,重回杭州,苏东坡的欣喜和激动难以言表。在走过漫长的十五年之后,还能在西湖迷蒙的雨雾中重寻旧梦,不亦快哉!这是苏东坡贬谪黄州之后的首次外任,想必他已脱胎换骨,大彻大悟。他早已厌倦了你死我活的钩心斗角,只想为政一方,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他清楚地记得在黄州写下的《赤壁赋》:“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在黄州期间,他置身社会最底层,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他目睹了百姓的疾苦,亲身体验了生活的艰辛,更加深了他对老百姓的感情,坚定了他“民为邦本”的执政理念。黄州地处长江之滨,目之所及,处处见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上善若水。有了长江水的几年滋润,再次来到钱塘江边、两湖之畔,苏东坡豪情满怀,如鱼得水,恨不得一头扎进西湖之中。上任不到一年,他战饥荒,驱病魔,疏浚两河,整治六井,为民办事,政绩卓著,赢得杭州百姓的一致爱戴和信赖。

其时,西湖淤塞严重,已严重影响农业生产。苏东坡广泛征求水利专家的意见,制定治湖规划,调集民工,以工代赈,开掘葑滩,疏浚湖底。为了处置堆积如山的淤泥,苏东坡想出一个两全之策。用淤泥在湖中筑起一道长堤,南起南屏山,北至栖霞岭,沟通里湖外湖。在长堤两岸遍植芙蓉、杨柳,修建九座亭阁。竣工之日,百姓欢呼雀跃,将长堤称为“苏堤”。后来,“苏堤春晓”成为“西湖十景”之一。

西湖治理工程施工期间,杭州百姓抬猪担酒,表达他们对知州的感激之情。苏东坡命人将猪肉切成方块,按照他在黄州摸索出来的烹调方法精心烹制,送至工地,分发给民工。吃完香喷可口的“东坡肉”,民工的干劲倍增,争先恐后,奋勇争先,大大提高了工程质量和效率。多年前,我接待一位杭州市客人,说:“请您品尝一下我们黄州的东坡肉”,他一脸惊讶,辩解道:“东坡肉可是杭州的名菜啊。”我说:“您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事实上,“东坡肉”属于三个地方,它的烹制方法来源于苏东坡老家四川眉山,他在黄州将“东坡肉”理论化。有苏东坡打油诗《猪肉颂》为证:“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首《猪肉颂》点明了“黄州好猪肉”,详细记载了东坡肉的做法。他在杭州将“东坡肉”品牌化,经过西湖工程民工的品尝,大家口口相传,持续推广,“东坡肉”得以在杭州发扬光大。客人听罢,若有所思,略表赞同。

杭州西湖、黄州遗爱湖,同为苏东坡生命之旅极为特殊的地方。千年历史能够孕育出杭州西湖的江南神韵,也一定能造就黄州遗爱湖的钟灵毓秀。自南宋至清,西湖形成了苏堤春晓、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双峰插云、雷峰夕照、南屏晚钟的“西湖十景”。从2006年起,地方政府用12年时间,将遗爱湖打造成为一座面积达5平方公里、集中展示“东坡文化、遗爱主题”的开放式公园。十二个景区集苏东坡诗词赋之佳句,采遗爱湖形景物之灵气,分别命名为遗爱清风、临皋春晓、东坡问稼、一蓑烟雨、琴岛望月、红梅傲雪、幽兰芳径、江柳摇村、水韵荷香、大洲竹影、平湖归雁、霜叶松风,构成“遗爱湖十二景”,与“西湖十景”交相辉映。从此,遗爱湖的美名飞入寻常百姓家。相对于西湖的千年历史,遗爱湖还缺少厚重的积淀。但假以时日,当遗爱湖公园古木森森,当东坡文化浸润公园每一个角落,西湖与遗爱湖定会自成一脉、光耀千秋。